“铛——”
正午祷告的钟声悠扬浑厚,惊起门前小道上慵懒踱步的鸟雀们,扑腾着扎进树冠。
几片羽毛晃晃悠悠飘落之际,“吱呀”一声,矮人巷北1店的院门从内拉开。
未见人影,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先一步传来,不一会,尤兰达雄赳赳气昂昂地推着满载的推车出现。
门后,西芙拉和菲奥娜鬼祟地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一圈,一手提起裙摆,一手扶着帽檐,快步跟上。
来到人声鼎沸的大街,西芙拉和菲奥娜更窘迫了,拉下宽檐帽子遮住脸。
“妈妈,为什么非要我们穿辛德瑞拉的裙子?灰扑扑的丑死了,被别人看到……有失体面。”
两人偷感十足,生怕旁边过路人注意到她们,却不知欲盖弥彰的行径会惹来更多注目。
尤兰达感叹一声,这俩孩子真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做完了才傻乎乎想起来问为什么。
她脚步未停,“我的宝贝女儿如此美丽,你们金子般的头发、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以及身上的丝绸裙子,会让所有经过的人自惭形秽。
那些整日与铁锤、木刨打交道的工匠们,哪里敢靠近我们的摊子?我们又该怎么把食物卖出去呢?”
西芙拉和菲奥娜眨眨眼,是、是这样吗?
深知自己容貌出众的女孩们越想越觉得合理,轻易相信了她的话,不自觉挺直脊背,微扬下颌,端起大小姐的矜持傲慢姿态。
“好吧,好吧,如果这能让她们感到安心,”西芙拉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裙裾褶皱,勉为其难的宽容语气,“但我要说的是,区区麻布裙子,哪这么容易折损我们的美貌。”
“说实话,他们无需自卑,”菲奥娜拨了拨颈侧的金发,“反正我不会参加他们的舞会。”
尤兰达将女儿们的神态尽收眼底,唇角弯了弯。
幸亏她有先见之明,离开尼尔森家把辛德瑞拉穿过的粗糙廉价麻布裙子全带出来,不然母女三人穿着缝了蕾丝边的精致亚麻裙,恐怕很难招揽到生意。
午后的阳光热烈泼洒,大街小巷里,各色摊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母女三人合力推着平板车,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艰难穿行。
抵达工匠街时,掏出摊位铅牌交给巡摊员登记,已是将近下午一点。
摊位不固定,遵循先到先得的原则,尤兰达不客气地选了街口最显眼的位置。
这里有树荫遮阳,还能辐射到广场上往来的人流,风水宝地啊。
街上行人不多,周遭赶来摆摊的小摊贩们陆续支起篷布,尤兰达瞧了一会,利落地架起泥炉,摆出陶锅与酱罐,盖着麻布的薯饼与土豆条一一陈列开。
洗净擦干、叠放整齐的葡萄叶摆在锅边顺手的位置。
一切布置妥当,尤兰达从车底拎出一只小藤篮,递给西芙拉,分派第一项任务:
“小西,趁现在人不多,去修道院买两条鳕鱼、四块白面包回来。”
西芙拉一听可以自由活动,接过篮子和铜币,蹦蹦跳跳跑开了。
菲奥娜两眼包着一汪泪,不敢相信妈妈如此偏心。
尤兰达本也没指望十五岁的孩子做什么,一个人行动还自在些,抽出小板凳递给她,让她先去旁边自己玩会。
菲奥娜立刻憋回泪花,选了个最远的位置,撑着下巴观察来往的夫人小姐们的穿着打扮。
皇城的繁华远超幸福小镇,连皇城居民的衣着打扮也光鲜亮丽,好看极了。
工匠街行人渐多,有来采买的居民、仆佣,有工坊跑腿送货的杂役。
尤兰达观望的片刻工夫,两侧卖馅饼、煮豆子的小摊已经开始营业,接待熟客了。
她不敢耽搁,赶紧生起炉火,橘红的火舌舔着陶锅底,猪油缓缓融化,细密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头。
整条街,像她这样“浪费”猪油的小吃摊实在不多见,没一会就吸引了过路人驻足看热闹。
但也只是看热闹。
他们不靠近,不问询,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做出什么名堂”的架势。
尤兰达头一回摆摊直面食客,没什么经验,瞄了他们一眼又一眼,脑海里陆续闪过“要不要吆喝”“怎么吆喝”“吆喝什么”等念头,终于打定主意揽客。
“蘸酱薯条,现炸现卖,7铜币一份。”
她揭开装有番茄酱的陶罐盖子,希望殷红酱汁能勾起他们的食欲。
“薯条是什么?”
“听起来很有趣,似乎没见过。”
两人交头接耳讨论起来,完全没有掏钱的意思,并一个跨步,加入右侧煮豆子的等待队伍。
尤兰达沉默了好久。
好在此时油温升至最佳,她专注眼前,抓了一把薯条滑入锅中。
“噼里啪啦!”
热油欢腾炸开,细密气泡簇拥着薯条翻滚,脂肪和蛋白质在高温的充分作用下,香气霸道逸散,在工匠街混沌的食物气味中,杀出一条路。
围观的客人一激灵,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声音,像滚水泼进炭火,像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听起来就危险。
“上帝啊,她把食物扔进油里淹死了?”
“闻着倒香,可这夫人不像是会做饭的人。”
“只有炼金术士才这么折腾油脂……” 同行的年轻人低声回应,目光中透出些许敬畏与猜疑。
更多外围路过、听不清动静的行人,停住脚步,左右张望,寻找气味的源头。
两旁小吃摊前正排队等待的食客,无不被陌生而剧烈的“噼啪”声与汹涌的香气惊动,拧过脑袋,目光粘着油锅瞧。
以炖煮、烘烤为主流烹饪方式的世界里,“油炸”极为奢侈、罕见。
清澈油脂加热到沸腾,食物浸入其中翻滚、变色、蜷曲,落入围观者眼中,带着令人不安的危险。
路过的小孩被大人死死拽住手腕,不准靠近。兜售果酱的奶奶眯起眼睛,伸头瞅着。几位裹着头巾的妇人连声惊呼,与同伴窃窃私语。
这是哪来的邪门烹饪方式,太可怕了!
前所未见的烹饪技法,金黄油亮的陌生食物,与众不同的油脂焦香,对众人的视觉和嗅觉造成了双重冲击,无法言喻的新奇感打破了大家的固有观念和认知,牢牢网住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这……真的是烹饪食物吗?
他们瞧瞧热气腾腾的锅,又瞧瞧从容的摊主。
身形高挑、裹着素色头巾的丰腴女人,露出的下颌线干净秀致,手指白嫩。
瞧她对待食材的讲究,与其他小吃摊格格不入,不像常年劳作的厨娘,倒像走错了地方的贵族妇人,临时起意来体验市井生活。
观望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嘀咕:
“到底卖的什么?黄澄澄一条条的。”
“这么多油,是要喝下去吗?”
“太奇怪了,为什么要放这么多油?”
“肯定不能吃,谁家做饭是这样做的?乱来。”
随着工匠街行人增多,前来凑热闹的老外们也多了起来。他们指指点点半天,没一个人愿意掏钱尝鲜。
尤兰达心里嘀咕。
搁现代,瞧见什么新奇食物,就算网上有人吐槽“难吃”,她高低也要尝尝咸淡。
小老外怎么忍得住的?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未免也太低了。
她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只垂着眼,轻巧拨动薯条。
手腕起落间,动作出乎意料的稳当娴熟,与她一身看似养尊处优的气度形成明显反差。
油锅滋啦响,复炸的薯条香气越发浓郁,勾得人胃里发空,喉头不自觉滚动。
他们仍旧看着,眼神里有探究,有困惑,有对陌生食物的戒备,也有对摊主的质疑。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尤兰达扫视一圈,便将第一批炸好的薯条捞起晾凉。
深色陶锅里,金黄薯条表面泛着油光,随着热气袅袅上升,油脂缓慢沥出,香气几乎凝成钩子。
“咕嘟——”
有人重重吞口水,如石子入井。
“咕噜噜——”
有人腹中雷鸣,惹来几声压抑窃笑。
尤兰达垂眸淡笑,抽来碧绿葡萄叶,堆上薯条,舀起一勺酱汁淋下。
绿叶、红酱、金薯条,三种颜色撞在一起,蛮横闯入大家的视线,鲜亮的色泽光是看着就食欲大开。
尤兰达十分刻意托高展示,周遭吞咽口水的声响更密集了。
她坏心眼地招招手,唤来不远处的菲奥娜。
“小菲,饿不饿?想不想吃薯条?”
菲奥娜戴着宽帽檐的帽子,根本看不见路边有多少人盯着薯条呢,欢快扭头:“饿,吃。”
她忙不迭跑来,接过葡萄叶捧起,捏起薯条蘸着酱汁一口一个。
嘿嘿,姐姐不在,没人跟她抢薯条吃了。
“咔嚓咔嚓”
极轻又极脆的一声,像碾过初秋的落叶。
“妈妈,还要番茄酱,多给一勺嘛。”
薯条固然好吃,可没有酱汁搭配,到底少了点滋味,菲奥娜明显爱酱汁超过爱薯条,恨不得干吃番茄酱。
菲奥娜吃美了,全然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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