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姿宁穿过走廊直奔靶场。
在房间里呆的几个小时里,她根本静不下来,思绪乱成一团。
颂帕给她发过消息。她直接回“别来烦我”。
靶场的灯被她一巴掌拍亮,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整条靶道照得亮堂。
她从墙上取下一把枪,卸弹匣检查,又推回去上膛。她瞄准靶纸,不带犹豫,一连三枪,结果全都打偏。
张姿宁骂了一声,垂下枪口,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来。
第四发子弹打在靶纸边缘,差一点脱靶。
她把枪拍在台面上,双手撑在桌沿,咬着牙,肩膀剧烈起伏。
额角那道伤口在发烫。纱布下面的血已经止住了,可那片皮肤依旧扯着疼。
她不该打成这样。
她打枪从来不是为了准。准这件事,她十五岁就练到头了。她就是靠练枪把脑子里的东西清出去,那些压不住的躁、理不顺的线,用一颗颗子弹打出去,打完了,人就静了。
可今天这招突然不灵了。
她呼出一口气,正准备继续打靶,靶场的门却在这时开了。
“不是说了不要来烦我吗?”她的声音低沉有力,“出去。”
身后的人似乎并没有被震慑到,继续传来脚步声。
她皱起眉,猛地转过身,枪口指了过去。
程木就站在不远处。他换了一件黑色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拿。
张姿宁愣了一下,不过枪口仍旧对着他的胸口。
“我说了,”她的声音冷下去,咬字有力,“不要来烦我。”
程木当没听见似的,视线越过枪口,直直落在她脸上。
“夫人睡前让我来看看你。”他说。
“看完了。”张姿宁没放下枪,“可以滚了。”
他不听,又往前缓缓走几步,枪口直接抵上他的胸口。
“大小姐。”他垂下眼,语气平静,“您今天已经打偏了很多发了。”
张姿宁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握枪的手往前送了半寸,枪口彻底陷进胸口。
“你在教我打枪?”她语气冰冷。
“不敢。”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抬起来,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但夫人说,您要是连靶都打不准,就别在墁德勒待着了,回曼谷写您的论文去。”
这话秦蔓的确说得出口,不过原话肯定没这么好听。
张姿宁早就习惯秦蔓这些说辞。别人只想着怎么捧她,敬她。只有秦蔓,总能在关键时刻让她清醒,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妈还说什么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枪口从他胸口离开,在两个人之间空出一小段距离。
接着,他做了一件张姿宁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枪管,把她的手连同那把枪一起,稳稳地按回了台面上。
整个过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带着一丝极强的攻击性。
张姿宁的手被他按在台面上,枪压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他们谁都没有退让,谁都没抽手。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她盯着他说。
程木不说话,手掌依旧覆在她手背上。
张姿宁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
“你手不想要了?”她抬眼,语气淡淡。
“大小姐要的话,”程木说,“拿去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可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
张姿宁的睫毛颤了颤,身体微僵。
他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知道大小姐在为密支纳那条线的事生气。”
张姿宁听了这话,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动作果断,没有犹豫。
程木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垂落回身侧。
“少说废话。”张姿宁转身走回靶道中央,重新举枪。她的声音冰冷,没有温度:“说点我不知道的。”
“有人在两头下注。”程木说。
她扣下扳机。子弹打在七环上,比之前好了些,但还是不够。
张姿宁听完,把枪搁回台面上。
她转身靠在桌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抬起眼看他。
“继续。”
程木将双手插进兜里,语气里透着难得的一丝松弛,“那人一头给张明承递你那条线的信息,让他动老猫;一头雇枪手在公路上截你。不管哪边成了,你都会以为是张明承想杀你。你会反击,张明承会还手,你们兄妹打起来......”
“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张姿宁接过话。
张姿宁偏头,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早就想到了。”是陈述句。
程木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所以你今天出现在公路上,不是路过。”张姿宁后知后觉间,扬起嘴角,“你前天晚上说早上要去矿区一趟,实际上你查到有人要动我,所以你今天早上挂我电话,没生气,只是不想让我去。”
张姿宁又继续补充一句。
“你挂我电话,是想让我留在墁德勒。但我没听你的,我还是去了。所以你才追过来。”
程木抬起眼看她,黑眸里看似毫无波澜,眼底下压着的东西显然没那么平静。
“大小姐说对了一半。”他说。
“哪一半?”
“挂电话的时候,确实在生气。”
张姿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张扬,偏偏又让人挪不开眼。
“所以你是又生气,又怕我出事。”她歪着头看他,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怒意,“程木,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不过仔细一想,他从小到大都是这鬼样子。她七岁那年,张瑞景把他拎到面前,他瘦的跟个杆一样。张瑞景让他叫姐姐,他也不说话,就闷着不吱声。家里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却是在一个雨夜。
在后院那棵凤凰木下,他在雨里捡落下的红花。瘦小的身影就这么在雨中蹲着,任谁看了都心疼。她打着伞来到他跟前,试着叫了声“阿木”,他愣愣地抬头看她,随即点头“嗯”了声。他说,这花好看,落在地上就不好看了。
可后来,她又时常发现,他会站在那棵芒果树下望着那些生涩的果子。不知道是想吃还是别的。
他的行为真让她难以捉摸。
张姿宁收回思绪,就这么注视着他。随后用枪口挑起他的下巴,“你五岁来张家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姐姐?”
他垂着眼,盯着枪身,一句话也没说。
她枪口往上抬了半寸,逼迫他微微仰头。
程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十三年,”张姿宁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叫我‘大小姐’叫了十三年。一次都没叫过姐姐。”
她把枪又往上顶了顶。
“现在叫一声听听。”
程木终于抬起眼看她。
“大小姐。”他说,声音低而平稳,“别为难我。”
“为难你?”她嗤了一声,“让你叫一声姐姐就叫为难你?”
程木依旧沉默着。
靶场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这种恭顺和倔强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矛盾得让人想把他掰开揉碎了,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张姿宁盯着他看了会儿,嘴角一弯。
“当年,谁叫你都不答应,”枪身贴着他的下颌擦了擦,“怎么,我叫了你一声‘阿木’你就答应了?”
他眉头微微一蹙,没开口。
张姿宁猜他也不会回答,便收起枪,转过身面朝靶道。
“那时候我就觉得,”她举起枪,瞄准靶纸,“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一声枪响。子弹正中靶心。
她偏头看他一眼,眉梢微挑,像在说:看,不生气了。
程木垂下眼,退开半步。靶场的白炽灯把他那张脸照得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可张姿宁还是觉得什么都看不透。
她把枪搁回台面,拍了拍手,心情大好。
子弹打在靶心上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额角的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今晚能睡个好觉。
“走了。”她把手插进裤兜里,经过程木身边时脚步没停,“办正事。”
程木跟上来,落后她半步。
出了靶场,走廊里凉风穿堂而过。张姿宁一边走一边把额角那块纱布扯下来,团在手心里。
“内鬼的事,不用审巴兴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他那点东西早倒干净了,再问也是废话。”
程木“嗯”了一声,没多问。
张姿宁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偏厅的门。将军从沙发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蹭她的腿。她弯腰揉了揉狗头。
“密支纳那条线......”她直起身,靠在偏厅的门框上,偏头看向程木,“按理说没有人能接触到。”
那是她从大一开始亲手搭建的一条线,每一个环节都埋了她的人。这条线不在张家任何账目上,也不在任何一个家族分支的管辖范围内。
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也是为日后争家主位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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