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阵风似的滑过,霍兆麟眼前,只见明央急急推开车门,纤瘦身影朝前面那片塌陷的红砖房跑去。
她踩着一人高的杂草,进入那片荒芜之地,红砖房已经塌了七七八八,裸露的横梁立在天空,沉默又孤寂。
这是她和爸爸妈妈从小生活的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间堂屋,还有一间厨房,门锁早没了,门板掉下来,斜斜嵌进泥巴里,上面偶尔有几只爬虫溜达而过。
这里有太多幸福快乐的回忆,明央转身,她认出那一片是爸爸妈妈的房间,另一片的杂草丛生是她的房间,不大的空间是堂屋,眸子滚动间,有湿湿的热意从眼角滑落。
房子没人住没人气,很快就破败不堪,明央看到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石灰坯体,之前被爸爸妈妈用塑料布堵住的玻璃窗口,被燥热的风吹起鼓动几下,又很快偃旗息鼓。
站定好几分钟。
明央缓缓蹲下,小小的身子绷紧又可怜。
“霍总?”
宾利车里,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不确定下一步要做什么。
后视镜中,霍兆麟神色淡淡的俊脸,看不出想法。
一阵阵热浪从车窗缝隙灌进来,霍兆麟深邃眸子循着明央的身影凝视,骨节分明的精瘦手腕露出一截,吩咐:“先等等。”
明央身子颤抖着哽咽出声,“爸爸,妈妈,我可以读书了,等我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们。”
声音越说越小,几乎泣不成声,蹲到双脚发麻,她也没动。
记忆里,妈妈总温柔哄着她说,央央,一定要努力读书,明央仰起小脸反问妈妈,为什么要读书呢?妈妈,我长大要像你一样做事。
妈妈温柔笑笑,久久长叹息一声,央央,妈妈做农活是最没出息的事,以后你有份好工作,就不用受妈妈的苦了。
那会,小小的明央不懂什么是努力读书,也不懂什么是好工作,但妈妈长久的叹息却落入她心底。
此刻,回想起来,心里酸涩不堪。
正欲起身,脚底被什么硌了一下,明央垂眸细看,杂草丛生的泥巴缝隙,露出一块莹白石头。
脑子里闪过一幕。
幼时,她和爸爸从农田回来,小跑到蹲在洗菜池的妈妈跟前,“妈妈,我捡的石头送给你。”
妈妈接过石头,眉眼弯弯的眼底,笑意温柔,“谢谢宝贝的礼物。”
后来,她记得妈妈把这块石头放进了自己的小匣子里,明央知道那是妈妈最宝贝的东西,里面还有结婚时,爸爸送给妈妈的银戒指。
明央手动抠出石头,捏紧,紧到指尖陷进掌心发痛,眼泪缤纷砸下来,静静哭了一会,想起车里的霍先生,她不敢再耽误时间,擦干眼泪,转身朝车里走去。
待明央上车,霍兆麟便特意避开了视线,他之前瞥见那女孩蹲着,身子微微发抖,想必是哭过的。
16岁正是好强又要面子的年纪,她大约是不愿意被他发现哭过了。
明央额头抵着玻璃窗,胃里感觉有东西在翻涌,一会往下坠,一会又往上直顶,几秒钟,翻腾得厉害,让她坐车也无法安生。
她尽力咬着下唇,手指掐进掌心,想用疼痛抑制住这股不舒服,她第一次坐这样干净又舒服的车,唯一的想法千万要忍住,不能弄脏霍先生的车子。
思及此,霍兆麟忽然意识到有点棘手,他没有和这个年纪的小孩打交道的经验,公司里最小的实习生也是二十多的年纪,也用不着他来吩咐什么。
想起自己的16岁,实在是太久远的时光,更何况是16岁的小女孩,于他,也是空白一片。
是不是应该买几本书来看看?
和青少年有关的?比如《青春期心理》之类的?
西装外套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男人的思忖,侧身掏出手机,长指划开屏幕,是好友问他在做什么?
霍兆麟低头敲字,【路上】。
【在哪?】那边又敲信息来问。
【新泉路这边。】
【去那边做什么?】
【接个小孩。】
那边连敲三个问号发过来,实在没听说过霍兆麟有小孩?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再回复,霍兆麟将手机塞进口袋,再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孩。
她靠着车窗玻璃,蜷成小小一团,侧面正对着他。
男人眉心蓦地一跳,女孩抿成直线的唇,煞白,毫无血色。
整张脸色也不正常。
不似之前的红润和健康。
深邃的眸子停在她脸上,连唤连声,“明央?明央?”
抬起手背抚上明央的额头,明显有点发烫。
“明央?”霍兆麟靠近了些,发现她额角浸出细密的汗,声音有条不紊:“开去养和医院。”
“明白,霍总。”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她感觉车门被打开,一只有力的手探进来,稳稳托住她。
随后,她便失去了觉知。
~
明央再次醒来,视线是一尘不染的白,白的她心里莫名发紧,很不喜欢。
手指动动,发现手背有东西扯着,看过去是滴着液体的输液管,还没等弄清楚状况,耳边便响起脚步声。
长身玉立的男人踱步走来,在她床边停下,深邃眸子垂下来,沉静扫过刚苏醒的小女孩,“明央,你感觉怎么样?”
女孩眨了眨眼,牢牢盯着霍兆麟,这位高得要用毕生仰望的人,是唯一笼罩过她的清辉冷月。
他将她从小渔村带到港市,后来在车里,她很难受……
这里是?
明央心里这样想,嘴巴不自觉问了出来。
“这是医院,你晕倒了,医生说你长期营养不良,外加晕车,所以需要好好调理身体。”霍兆麟温声解释。
一想起明央婶婶那个财迷样,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轻易放过她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会让小孩子营养不良?
这孩子在她那儿,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男人又用余光探向明央细瘦的胳膊,确实太瘦,女孩额头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浮在头皮,他觉得16岁的女孩,应该是性格最肆意张扬的年纪,譬如他读高中那会的女同学。
很明显明央并不是,她像春天刚发芽的柳枝,单薄得随时就能被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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