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行星竟会说话，竟有“意识”？这又刷新了吴迪的认知。
但她现在已知道，生命的形式千奇百怪，不能只以人类或地球生物为中心来定义宇宙生命。因此，也迅速接受了这一事实。
不就是以星球为单位的生命体么，很正常，很正常……谁还没有一两个行星朋友呢？哈哈。
这颗星球目前为止感觉还算友善，它在努力用人类能理解的语言向她们介绍自己，理性又温和：
“你们叫我Demeter-01星，我检索了你们语言里这个词的含义，觉得不是很恰当，因为我没有母亲，也不是任何生命的母亲。我建议，采用你们语言里的‘混沌’一词来称呼我更合适，就叫我‘混沌星’吧。【注：Demeter是古希腊神话中地母神（农业女神）之名。】
“你们发现的高维介质，是本星球上广泛存在的物质，可以说，本星球就是一个巨大的还真场，这个场的辐射半径有0.8光年，越靠近中心能量越强。在边界之外，还有少量还真体散逸。
“当然，‘还真体’之名，也是我根据你们的语言起的，以方便你们理解。但实际上语言无法真正指代我，也无法真正指代它。语言也是要被净化的东西，等你们继续靠近我，语言也会消失，到时候，你们不需要语言也能理解我，理解高维介质，理解万物，与宇宙亲如一体。
“但现在还是先用语言来勉强说明吧——还真体的性质其实很简单，它只是能识别并放大任何拟象和本质之间的差异。
“其实，你们观测到的宇宙只是一个投影，是被编码黏合起来的结构。还真体就是解开这个结构的媒介。在物理层面，它能扰动存在场域，所以你们看到了人造符号的暴露和瓦解；在信息层面，它逆转了信息熵，使智能元件回归更少编码的状态，导致它们失灵……”
庆宇和菲尼连连点头，连反派也听得聚精会神，但文盲吴迪已经听不懂了，她东张西望，被全息影像中的图景吸引了注意——
一个远景镜头中，斯羽号整个在变形。
金属外壳变了质地；钻石般的灯光胡乱闪烁；整艘巨船的外形逐渐模糊，变得像男形斯羽的脸一样，流动不稳，模糊不清。
吴迪还以为是影像出bug了，但看了一会儿，发现不是。好像有一个被封印在飞船里的灵魂要跳出禁锢，冲出外壳，显出它的本相。飞船就在这挣扎中闪着残影，如卡帧的视频。
吴迪睁大眼睛，努力捕捉那残影中忽隐忽现的图案。
棒状的指挥塔区，似乎长出了一对角，它们弯弯翘起，脊背嶙峋，振翅欲飞……这怎么像是屋角？传统建筑那种？
她又看向环绕着指挥塔的环形生活区。那里怎么像是变成了一圈圈小瓦房，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有华丽屋角的大房子？
好熟悉的场景！吴迪眨眨眼，眼前变回宇宙中航行的飞船；再眨眨眼，却又看到了瓦房和庙宇。再仔细一看，瓦房之间是鱼鳞状的田地，上面竟然还有草垛。她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常识，叫道：“这是飞天大农村啊！”
是了，难怪一进入这科幻片，她就感到强烈的违和——这分明是给农村故事套上了一些科幻元素而已，科技虽发达，思想极保守，换汤不换药，旧瓶装新酒。
细想起来，原剧本的故事确实是发生在农村更适合：
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田立，不幸老婆早死，女儿也得了怪病，家里原本只有一个上灶丫头小六聊作慰藉，也只能卖掉给女儿治病。但女儿还是夭折了，他伤心之余，打算前去猎杀山中吃童男童女的黑熊怪，为村庄捐躯。他的情义感动了村花拉玛、县里小姐庆宇等一众美人，她们个个对他芳心暗许，鼎力相助，最终让他成功保护了村庄香火，成为一个有着无数风流韵事的大英雄……
把宗庙换成指挥塔，村庄换成环形生活区，香火换成胚胎库，黑熊怪换成疯狂科学家，就是一部“新颖”的科幻电影呢。
“是的，你们这种生命体，被拟象侵蚀得尤为严重。”混沌星听见了她的吐槽，转而与她对话，“很多时候，你们都忘记了自己的本质，反倒把虚拟的符号当作真实。就像这飞船上，游荡着很多伪装成你们的Y形符号，你们竟看不出来，毫无察觉。”
Y形符号？吴迪想起了彩蚴双盘吸虫的Y字形结构。
原来是这样么，异变者体内出现这种酷似地球罕见寄生虫的高维结构，只是因为它象征着“Y”……
混沌星又说：“这是因为你们过于崇拜Y吧。我观察到你们有这种独特的崇拜，好像是与你们物种的一个染色体的名字相关。但我不理解的是，它本身其实也并非Y形，更像一个点……”
菲尼用钢铁大手捂住脸：“真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理解这种行为。算了，就让这些家伙化作香灰吧。”
“嗯，净化已经开始了。”
在柔和的声音里，全息影像直播着斯羽号上的场景：
很多“人”眼眶里伸出抽动的眼柄，在闪烁的合金地板上爬行。平日里，它们宣扬着对Y的崇拜，试图把真正的人驯化成孵化Y的容器，这下，它们终于露出本相，变成了它们最喜欢鼓吹的“神圣”的Y。
只可惜，从人们落荒而逃的反应来看，他们都是叶公好龙，见不得真正的Y啊。而Y形符号也不能保持太久，最终会化为香火的余烬。
看着满地乱爬的蜗牛吸虫人摆出五彩斑斓的图形，伴随着它们身后在飞船和乡村之间反复切换的背景，吴迪忽然体会到了一种之前感受不到的东西。
艺术，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吗！
她想笑，但笑声被邱白的尖叫盖过：“儿子，我的儿子！”
转头一看，斯羽腹部的脐带正快速消失，像那神秘的蜗牛吸虫一样了无踪迹。而他本就不稳定的身体，也如雪人般融化，浆液淌了满地。
邱白冲过去试图“捡起”他破碎的作品，但只是掬起了一滩污水。他徒劳地掬了一次又一次，最终怒视虚空，痛骂道：“你是哪来的骗子！对我的拟真体做了什么！”
女声平静无波，再次说明：“我是释放还真体的星球，你可以称我为混沌星。”
“哈哈哈别装了！星球哪有这么明显的好恶偏向，你明明是跟她们一路的，不然，怎么一切都对她们有利呢！”
“星球和还真体都没有偏向。”
“胡说。那凭什么这些女人要么没有异变，要么是变强变好还无副作用？！实说吧，你是什么组织？掌握了什么新技术？”
“我并没有你们观念里的好与坏、强与弱。如果你指的是这位小女孩体能看起来提升了，那只是因为她本来就该这么有力量。和她拥有相同母系遗传的孩子们都是，她们本来就有生命重组的潜力，还真体只是起到了激活作用。”
吴迪忍不住摸摸自己手臂上的肌肉。嗯，是的，她本就该如此健壮有力，而非病弱可怜。
“如果你指的是这位成年女性没有变化，”混沌星又开始谈论庆宇，“那是因为她本身没有拟象与本质分离的问题，她本就按照自己的本真活着，表里如一。”
她说着，将全息影像蓦然切换到异星场景。
荧光粉的巨型“豆荚”在葵树上晃动；无数微小生物聚集成一条千足龙，伸着细长的“脚”开始爬行；淡绿色的天空上飘过一团云，却忽然吞噬了旁边的飞行生物，原来那是金氏多孔云团……
这是人类第一次看见混沌星的实况影像。眼前千姿百态生物与她们几代科学家还原出的模型有七八分相像，但那活泼的生命力，是模型无论如何无法展现的。这壮丽的生命奇观令人心旌动摇，产生了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本星球原本没有生命，但我愿意做所有外来生命的‘新家园’，只要它们能以本真的状态活着。四十亿年来，我迎接过上亿种生命，但能适应本真状态的并不多。越是依赖于符号堆砌而成的所谓‘文明’，越是无法承受还真体的冲击……”
邱白一愣，随即尖叫：“你是要摧毁我们的文明和文化！”
吴迪也从刚才对生命奇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一件惊悚的事情。
行星说她不是母亲，原本没养育生命。
影像里那些千奇百怪的生物，都是外来生命，而能够抵达异星的生命，原来多半都有“文明”。
它们能和谐地融入这个星球，是因为它们原本的文明都被抹去了，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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