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寂寂,长夜漫漫。这一晚,陈景殊彻夜难眠。
天尚未破晓,天边依旧一片暗沉,他便再也躺不住,披衣推门而出。
庭中积雪未扫,脚步踩上去,发出细碎咯吱声。他孑然立在风雪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潮翻涌,难安难宁。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旧事,那些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碎片,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纷纷冒出头来。
十几年了,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体弱多病、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谢家小公子谢临砚。
他是陈景殊。
是是行走在权谋漩涡中心的孤臣,是这盘生死棋局上,最沉的一枚棋子,也是唯一的执棋之人。
他的肩上,扛着满门血仇,扛着天下苍生,扛着十余年的隐忍与筹谋,没有退路,不能回头。
至于那些年少时的温暖,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依赖与亲近都该被掩埋了。
他与陆衡川。
不再是竹马故交,只是朝堂之上,互不相识的两名官员。
仅此而已。
次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如冰。群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之前,殿内便已是暗流涌动,眼神交错之间,尽是权衡与试探。
北境雪灾的噩耗早已传至京城,连日大雪封山,房屋坍塌,良田尽毁,流民南下涌动,饿殍遍野,地方官府的急报如雪片一般飞入宫中。
可大殿之上,真正忧心民生、心系百姓的人寥寥无几。众人争执不休、面红耳赤的,从来不是如何尽快赈灾、如何安抚流民,而是赈灾银两该由哪个衙门统筹、该由谁经手、利益该如何分割、权力该如何倾斜。
“依本官之见,当由户部全权统筹,即刻调拨国库银两,派遣官员火速北上赈灾!”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声泪俱下,一副忧国忧民之态,“百姓冻饿倒于路途,妻离子散,若再拖延,必生民变,动摇国本啊!”
“荒谬!”兵部尚书立刻冷声打断,面色阴鸷,语气强硬,“北境紧邻边防要塞,流民一旦失控作乱,必引外敌趁虚而入!当先派遣军队镇守,再谈赈灾事宜!”
“镇守?派兵?兵从何处出?粮从何处来?”成国公赵毅冷笑一声,拂袖而出,言辞犀利,“如今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三省六部哪一司不缺银两?你们兵部张口便是百万军饷,是要将朝廷彻底吃空,才肯罢休吗?”
“你这是误国误民之论!”
“误国的是你们!只知争权夺利、结党营私,全然不顾天下百姓死活!”
大殿之上,瞬间吵作一团,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吵声震天,乱作一团,全然没有半分朝堂该有的肃穆与庄重。
陈景殊立于殿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淡漠望着眼前闹剧。他身着官袍,玉带束腰,神情冷寂如冰,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吵的从来不是百姓生死,而是谁能借赈灾中饱私囊,谁能借机安插亲信、打压异己。
他只觉荒谬可笑。
“够了!”
端坐龙椅之上的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不失帝王威严。他眉头紧锁,脸色难看,显然早已被这群臣子吵得心力交瘁,烦躁不堪。
“此事争议过大,改日再议,退朝!”
一句令下,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终于草草收场。
陈景殊缓步走出大殿,寒风迎面扑来,冰冷刺骨,却反倒比殿内那层虚伪的暖意更令他清醒。殿内的温暖是假的,和睦是假的,忧心是假的,只有殿外的风雪,是真的冷,真的凉。
回府之时,已近正午,雪势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下愈大,漫天雪花纷飞如鹅毛,纷纷扬扬落下,将整座皇城覆在一片素白之下,看上去干净无瑕,却掩不住底下的肮脏与暗流。
待到夜深人静,府中仆从尽数安歇,陈景殊屏退左右,独留书房一盏孤灯。
窗棂未锁。
自从那枚腕间朱砂痣被撞见的一瞬,陈景殊便知,有些事,再也瞒不住了。
夜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掠空,悄无声息落在庭院之中,足尖点雪,不沾半分尘埃。
是陆衡川。
他没有通传,没有叩门,径直翻墙而入。
一身利落劲装,墨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扬,周身带着北境风雪磨砺出的凛冽锐气,再无白日里那副闲散纨绔的模样。
书房门虚掩着,陆衡川抬手,轻轻一推,门轴无声轻响。
屋内烛火摇曳,陈景殊端坐案前,并未回头,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
一袭素色常衣,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眼在昏黄灯火下愈显温润,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
陆衡川缓步走入,反手将门合上。
隔绝了屋外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窥探与耳目。
两人一立一坐,一室寂静。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两道沉默的身影。
无需开口,无需试探。
白日那一眼腕间朱砂,早已将尘封多年的旧事,尽数掀开。
陈景殊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眸。
四目相对。
一双清澈坦荡,历经风霜仍存赤诚;一双温润沉静,藏尽心事不改初心。
那目光交汇的刹那,时光仿佛倒流回年少旧岁,所有的迟疑、伪装、距离,在这一刻尽数崩碎。
陆衡川喉结微滚,声音低沉微哑,却字字清晰:“我以为你随着谢伯父一同下狱后,病逝在其中了。”
陈景殊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骨节泛出青白,原本清润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寒彻入骨的暗芒,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冰刃般的恨与狠。
他抬眸望进陆衡川眼底,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却字字沉如坠石:“我那时的确病重,濒死之际,与一名死童替换了身份,才有了如今的陈景殊。”
眼前这位权柄渐握、清冷孤绝的陈大人,真正的名字,是谢临砚,曾经的当朝大儒,却在一夜之间满门抄斩的太傅谢敬之独子。
陈景殊,也就是谢临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清醒。
“我父亲当年手握先帝遗诏,要清查的不只是军饷贪腐,更是先帝驾崩前后的隐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吐露足以灭族的秘辛:“他触到的,是当今陛下登基最不能见光的那一层。”
陆衡川瞳孔骤缩。
“定远侯不肯附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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