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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定情(有作话)

小说:

他自深雪来

作者:

岁听梧

分类:

古典言情

金銮殿的圣旨递到京畿大营的第二日,一道更令人心寒的军令,由新帝身边近侍亲自送至帅帐。

帐内烛火通明,陆衡川捏着那明黄绢纸,指腹摩挲着纸上冰冷的字迹,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将帐内的烛火扑灭。

新帝准他领兵出征,却只拨调三万京营兵归他调遣,京畿大营中的精锐铁骑,尽数留在京城,交由朝中勋贵子弟分管。

那三万京营兵,其中大半是京城周边征调的民兵,从未摸过兵器,更未曾见过沙场硝烟,余下的皆是京中留守的老弱残兵,平日里只负责宫城巡逻、街巷守备,连像样的操练都未曾参与,个个身形疲弱、不堪一击。

别说与北莽十万身经百战、驰骋草原的精锐铁骑抗衡,就连守住边关残关,都难如登天。

满帐将领个个怒目圆睁,攥紧了手中兵刃,气得浑身发抖。

“将军!这分明是置我们于死地!三万疲弱之兵,对抗十万莽骑,这哪里是出征御敌,分明是送咱们去送死!”

“那些文臣老贼阴险歹毒,陛下又昏庸无能,这是要借北莽的刀,除掉将军您啊!”

“属下愿率本部精锐,暗中追随将军,哪怕抗旨,也绝不能让您带着这群弟兄白白送死!”

众将义愤填膺,声声控诉,皆是为陆衡川抱不平。

陆衡川抬手,沉声制止了众将的激愤之言,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冷,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极致的隐忍。

他如何不知这是一场必死之局。

三万疲弱兵卒,不过是给他设下的一道枷锁。

无论他如何挣扎,在他们眼中,都是死路一条。

赢,无兵可用,难敌莽骑铁蹄,输,身败名裂,罪及全家。

这步步紧逼的死局,比北疆的战火,更要诛心。

“圣旨已下,君命难违。”陆衡川将圣旨缓缓放在案上,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退缩,“即刻传令下去,清点京营兵卒,筹备粮草军械,三日之后,准时拔营。”

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众将还想再劝,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他不能抗旨。

一旦抗旨,便是谋逆之罪,不仅他自身万劫不复,还会连累暗中蛰伏的陈景殊,连累陆家满门,连累陈景殊十年来苦心经营的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

朝堂的暗箭,北莽的刀锋,他都必须接下。

唯有迎难而上,才有一线生机,他别无选择,只能以身赴险,以一己之力,扛起这山河危局。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黄沙掠过军营,帐内众将看着主帅孤高挺拔的身影,满心悲愤,却只能躬身领命,转身去筹备出征事宜。

而此时的京城深处,陆府后院的僻静别院,早已化作陈景殊暗中筹谋的据点。

那场轰动朝野的暴毙而亡,不过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帝王驾崩,朝局动荡,他若是继续留在朝中,势必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眼中钉,不仅自身难保,还会拖累陆衡川。

索性假死脱身,隐匿于暗处,避开所有锋芒,放手布局。

帝王崩逝当夜,他便在心腹的掩护下,换上寻常布衣,遮掩了周身气度,带着早已安排好的清玄子与精通医术的叶大夫,悄无声息地搬进了陆府。

陆府是陆衡川的府邸,守卫森严,外人无从窥探,是如今眼下京城最安全、最不易引人怀疑的藏身之处。

入住陆府的第一夜,陈景殊便让叶大夫为陆夫人诊治。

陆夫人早年因陆家满门蒙冤,落下了久治不愈的顽疾,常年缠绵病榻,身体日渐虚弱。

这些年虽有陆衡川多方寻医调理,却也只是勉强维系,始终未能痊愈。

陈景殊隐匿身份守在一旁,看着叶大夫施针诊脉,亲自调配药方,与陆府府医一同调整药方,对症下药。

不过一两日,陆夫人郁结多年的症状便有所缓解,能起身端坐,进食汤药,面色也渐渐褪去了往日的青灰,多了几分血色,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而这份善意,也让陆夫人看穿了他的身份。

这位历经家族劫难、依旧通透坚韧的妇人,看着眼前青年清俊眉眼间与故人相似的风骨,看着他对陆家诸事的熟稔,看着他与陆衡川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心中早已了然。

在一个静谧的午后,陆夫人屏退左右,望着俯身问安的陈景殊,轻声唤出了那个尘封近二十年的名字:“临砚,是你吗?谢家的小郎君,谢临砚。”

陈景殊身形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翻涌着多年的隐忍与酸楚,良久,才缓缓抬眼,对着陆夫人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晚辈谢临砚,见过伯母。”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陈景殊,而是当年家破人亡、侥幸逃生的谢家遗孤,是与陆家一同蒙受冤屈、立誓复仇的少年。

十余年隐忍,改名换姓,步步为营,在陆夫人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陆夫人看着他眼底的沧桑与疲惫,眼中泛起泪光,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哽咽道:“苦了你了,孩子……你们二人,都太苦了。”

一朝知晓真相,过往所有的疑点都有了答案。

为何陈景殊会与陆衡川联手,为何他会处处维护陆家,为何两人默契无间、生死相依。

原来,他们本就是一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故人,是背负着家族血仇,彼此支撑着走过十年黑暗的至亲之人。

陆夫人如今只有满心的疼惜与释然。疼惜他少年罹难、半生筹谋、如履薄冰,释然陆家儿郎,终究有这般至交好友,并肩同行,不离不弃。

而就在谢临砚与陆夫人相认的当日,陆衡川领旨出征、率三万疲弱之兵北上北疆的消息,传进了陆府。

谢临砚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素来沉静如水的眉眼,终于裂出一丝慌乱,手中的书卷重重落在案上,指尖冰凉。

三万疲兵,对抗十万莽骑,这显然是必死之局。

他立刻让人暗中传信,趁着夜色深沉,将处理完军中事务的陆衡川悄悄喊入别院书房。

别院的书房彻夜灯火通明,烛火燃尽了一盏又一盏,两人相对而坐,铺开北疆舆图,彻夜筹谋,不曾合眼。

北疆的地形地貌、关隘布防、北莽铁骑的作战习性、兵力部署、粮草补给路线……所有关乎战局的信息,尽数藏在陆衡川父兄留下的行军手札之中。

那是陆家两代将领驻守北疆、与北莽征战多年,用鲜血与性命换来的绝密记载,字字珠玑,藏着破敌的关键,也藏着北莽铁骑的致命弱点。

陆衡川将手札悉数取出,摊在案上。谢临砚俯身细细研读,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眼中满是凝重。

他心思缜密,智谋无双,快速梳理着手札中的信息,结合当下北疆失守的局势,一点点推演作战方略,寻找破局之法。

没有精兵强将,没有充足粮草,只能以谋取胜,以奇招破局。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时而低声商议,时而提笔在舆图上标注记号,时而沉默凝视,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中所想。

从北莽摄政太后慕容妍的用兵喜好,到北疆残关的防守漏洞,从沿途百姓的安置之策,到京城朝堂的暗流牵制,每一个细节,每一步布局,都反复推敲,力求万无一失。

陆夫人放心不下,也披衣来到书房,看着案上的舆图与手札,结合当年丈夫与长子驻守北疆的记忆,时不时出言补充,点出几处易被忽略的地形要害与作战经验。

三更灯火,五更鸡鸣。

一连两夜,三人未曾合眼,终于敲定了整套北疆作战的应对策略。

谢临砚与陆衡川规划好每一步行军路线、防守重心、破敌时机,陆衡川牢记每一条作战方略,做好了以弱敌强、血战北疆的准备。

他们都清楚,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征战,前路是烽火狼烟,身后是朝堂暗箭,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魂灭,再无回头之路。

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待到陆夫人因体虚先行回房歇息,书房内终于只剩他们二人,满室静谧,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与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连日彻夜筹谋,两人眼底都布满了红血丝,面色带着难掩的疲惫,可目光相触的瞬间,所有的隐忍与牵挂,再也无法压抑。

十余年隐忍,他们历经家破人亡,熬过腥风血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互为软肋,也互为铠甲,却从未敢将心底那份逾越知己的深情,宣之于口。

可如今,一别便是生死相隔,前路战火纷飞,归途遥遥无期,若是此刻不说,怕是再无机会。

谢临砚先移开了视线,望着案上的舆图,声音微微发颤,褪去了往日的沉稳淡定,只剩满心的担忧:“此去北疆,步步皆是险境,你万万不可逞强。三万疲兵难敌莽骑,切记先守后攻,保全自身为重。”

他顿了顿,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一字一句道:“我在京城,会护住陆府,护住我们的根基,为你守住后路。”

他能做的,就是在后方为他扫清一切障碍,让他在前线,不必有丝毫后顾之忧。

陆衡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不舍,心中翻涌着浓烈的情愫,那是压抑了整整十年的爱意,在这生死离别前夜,彻底冲破了心防。

他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谢临砚攥紧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我知道。”陆衡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平日里沙场将帅的凌厉截然不同,“有你在京城坐镇,我便无牵无挂,可与莽骑放手一搏。”

谢临砚转头看他,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眼底跳动,映出彼此的身影,也映出十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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