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生活就像梦一样。
猗窝座第一次理解婚姻是什么,婚姻是两个人可以共处同一屋檐下,可以亲密无间,可以做一些不能为常人所见的事情。
他渐渐有常识,渐渐像一个人类。
毕竟新婚生活的头半个月,无人打扰,猗窝座得以观察恋雪的生活。
她并不属于负责战斗的鬼杀队队员,而是负责一些后勤工作,比如煮米饭、捏饭团,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些工作有人接手,她主要研究医术或者配药。
队员要面临的不仅是跌打损伤,骨折出血,在与各种鬼的战斗中,偶尔也有拥有血鬼术能使人中毒的存在。
于是,结婚几天后,有人中毒,身上青青紫紫地被抬到宅邸来,二十几人在院子里躺着排开,密密麻麻地躺一大片。
他们都是资历尚浅的队员,所以才很轻易地中招。
抬步跨过这些人,猗窝座心下飘出了一丝淡淡的鄙夷,这种负面情绪是不受控制地飘出来,因为弱者的姿态真的很难看,他们又流眼泪又流鼻涕,哭得皱皱巴巴丑陋无比,让人感觉下一刻要干什么坏事。
但是恋雪说那叫涕泗横流,是因为痛才那样的。很可怜。
她低垂着头喂他们喝药,眉眼里有一点慈悲。成年的恋雪有一副还算强健的身体,她可以轻易把队员从仰躺扶成坐着的姿态,给他们把药灌下去。
大约有一米六,这在明治时代并不算矮小,猗窝座总觉得自己也比记忆里高几公分,所以身高差还是相近。
成年的恋雪,不仅力气变大,脸似乎也有些不一样,她的骨架很小,脸颊在青春期挂上不少肉,记忆里是圆润的脸,此时却更有了几分棱角,所以更加显得下巴尖尖。
是饿瘦了吗?
猗窝座希望恋雪多进食。
但是她说,因为并不需要外出战斗,所以吃多了也消化不了。其实她已经不算瘦弱了。
恋雪给第十个人喂药的时候,猗窝座还面无表情地立在门边,初春的天气尚带着凉意,枝叶上刚刚冒头的新叶被风吹动,免不了传递出一丝萧索的氛围。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恋雪招呼她那放了假无所事事的新婚夫君,招招手,“那就过来帮我干活吧?”
照顾那群鼻涕都流到耳后根的弱者?猗窝座下意识抗拒,但无奈恋雪一出声,他脚步已下意识动起来,简直招之即去。
这下箭在弦上,他不得不搂着那些队员的头,一边配合恋雪喂药,一边听他们很没骨气地哀嚎。
“好痛啊——”
“哎,恋柱大人?”
猗窝座:“你说什么?”
“恋柱大人。”
来到这里一周了,猗窝座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恋柱。柱就是鬼杀队最厉害的几个队士,他懂,有五种基础呼吸法,他也懂,但是恋柱是什么呢?
猗窝座将这记在心里。
鬼杀队的队士不哭了,但一时止不住要啜泣的生理冲动,于是漏出了像打嗝一样的声音,眼见恋雪耐心颇好,甚至摸着这人的额头安慰,猗窝座的戾气忽然就烟花升天一样地蹿起来。
“哭什么,不准叫。”
“……”
队士当然是不想在柱大人面前漏出不体面的神情的,更不想显得柔弱、无助、可怜,但突然被暴喝一声“哭什么”,柱大人实在是好凶好严厉!
明明他们这批人都中了那个鬼的陷阱,可以像黄蜂一样蜇人的那个鬼,现在被蛰的地方肿胀,还混杂着疼痛、麻痹,队医可是说处理不好就要断手断脚了……这也哭不得么?
队士屈服于猗窝座的淫威,不再为了疼痛啜泣。在他看来,恋柱大人的肤色的确不正常,是一种惨淡的带着蓝调的灰白色,眼睛也像坏了似的,头发更是鲜艳明亮的粉色,但是做上柱的很多都外貌各异,就比如说炎柱大人一家人都是火焰似的头发,于是也就不算奇怪。更别说猗窝座待在恋雪身边乖得和什么似的,没人会觉得这样的人奇怪。
这对新婚夫妻,一个托他头——只是恋柱大人猗窝座的手劲儿很大,队士的头像是被钳住一般一动不能动;一个颇有耐心地从碗里舀起一勺又一勺的苦涩粘稠液体喂到他口中。
快要吐了,但是,对上那双纹路很丰富的眼眸,猗窝座大人大而明亮的双眸睁得很圆时,反而瘆人,队士被紧紧盯着,似乎在被警告说“快咽下去,漏出一滴就宰了你。”
“呕……”终于是全部咽下去了,干呕。
猗窝座松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面沾了伤员头上的汗。恋雪接过新的一碗药,抬头看他不悦的神情,用手半挡着脸小声说:“猗窝座太凶了。”
“有吗?”
“刚才的孩子被你吓得话都不敢说。”恋雪低低笑着,“人家来这里是治病的,又不是平时过来被你训练。”
尽管这样说着,她还是注意到他不喜欢手上沾了汗。明明夜里两个人浑身是汗,他都把她紧紧圈着,这会儿倒是嫌弃起旁人来,让人想起经常来院内偷吃的那只小猫,猫儿总是在被人摸过之后把自己一丝不苟地舔毛梳理一遍。
恋雪递上一方手帕,上面绣着雪花。
猗窝座接过,却没擦汗,捻着一角,小心翼翼把它折起来,揣入怀中。
恋雪:……
给所有暂时无法动弹的人喂完药,已经是晚上。隐的队员又来将这些人一一抬了出去,庭院里顿时变得空旷,热水烧好了,恋雪去桶中泡着,猗窝座见缝插针,在庭院外找到守门的队士,打探消息。
原来鬼杀队每一代都有负责救援或者研究的人,因为鬼被杀了一批又一批,总能涌现出新的毒素,解毒技法也并非呼吸法那样传承,大多都是出于个人兴趣做研究。
恋雪在这里就是这样的人。
猗窝座对妻子的了解又多了几分。队士笑着提起恋雪的时候,就会说“您的妻子”,这四个字实在很动听,猗窝座面上不显,拳头却悄悄捏紧。
他脱去衣服,冲洗过,走到浴桶边,泡恋雪泡过的水,水还热着,想到方才恋雪也在这里,猗窝座便心猿意马。不过实际上她也并未离开多远,身上披了件衣服,站在石墙下弯着脖颈绞干头发。
猗窝座泡在桶里,头上是树影和半边天空,往远了看是露出半截脊背的恋雪,她偶尔露出一个侧脸,脸被热汽熏得很红。接下来要做什么,经过这几天的生活,猗窝座已经心知肚明。他渐渐不再觉得这里是梦,起初警惕过这种认知,却还是无可奈何地变得朦胧。
身上一圈一圈的刺青那样显眼,似乎在提醒什么,猗窝座却是感受不到的,他没泡多久便起身离开,跨出木桶的时候带出了淅淅沥沥的水,恋雪回眸,很坦荡的男人,雕塑一般的美好□□上挂着许多细小水珠,一一顺着皮肤滑落。
不知是潜意识笑了,还是在梦中笑了,总之她脸一红。
竹影在窗纸摇曳,薄薄的床褥被捏皱,猗窝座是个很有精力的人,倒不如说根本不知疲倦,所以恋雪并未觉得冷,哪里都是很熟悉的热气,猗窝座接吻的时候会一直凑近,直到恋雪退无可退。
她的体力也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因为容纳许久也不酸软,几乎不像个后勤人员。
但猗窝座完全是擅长战斗的那一种,身上全是流畅的肌肉线条,完全没有赘肉,不仅腰细又灵活,胯也十分有劲,有的时候起身,跪在地上,稍一往前调整,恋雪连同整个床褥都被向前推去。
春寒并不料峭。
这是所谓的蜜月吗?
他们宅邸附近其实有一户人家养蜂,临做任务之前,猗窝座去为恋雪买了些蜂蜜,罐子里金黄色的蜜饯又一只被溺死的工蜂,难得猗窝座不嫌弃它脏,而是将它挑了出来,置于树根处。他也是浸泡在蜜饯里的工蜂,脑子都退化似的,双眼一闭就想起夜里二人终于结束了绵长的纠缠,缩在被子里一块说笑的样子。小腿勾着大腿,脚尖勾着小腿,蛇都不像这样缠绕。
重新入队报道时,猗窝座还意犹未尽,面上带着返工的苦涩,站在主公的宅邸外仰头立了很久。
直到一声疏离的声音传来,“恋柱大人怎么不进去?”
这声音太熟悉了,但是很哑。猗窝座回头,竟然是桑岛慈悟郎。上一次婚礼仪式结束之后,桑岛便走了,所以没能寒暄。他们曾经是朋友,那时候桑岛还很年轻,意气风发,但在这里不是,桑岛对他只有疏离、客气、敬重。他忽然想起恋雪说的:“柱大人们都各有各的脾气。”
“我……”
好久不见说不出口,你还好吗太过突兀,猗窝座感知到他们没有多的交集,因为桑岛慈悟郎很快步就走进宅邸里了,明明是中年人了还是像当年那样瘦小,但他走姿好像不对,似乎在忍疼。
就这样一恍然,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又走了过来。路过猗窝座,他只是点头致意,猗窝座却想起他的名字——
鳞泷左近次。正是当时的另一名好友,鳞泷是很温柔寡淡的人,恋雪在那里死后,鳞泷苦恼于自己的脸太过温和,最终经过桑岛的建议戴上了有些骇人的面具,原来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没摘过。或许是注意到猗窝座眼里不自觉散发地亲昵,又或许是猗窝座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直白,毫不隐晦,年逾四十的鳞泷左近次无语地用指尖敲了敲剑柄,向后一指。
“……在等炼狱是吧?他在后面呢。”
……炼狱?
明明是熟悉的人,却熟视无睹地从他身边穿过,好似他是一团空气,没有存在过,还没来得及感受潜意识中那股不对劲,一个发色尖端为火红的年轻男人已经出现在眼前,几个呼吸之间就离得这样近。
“哟!好久不见啊!”既低沉又年轻的声音,话语间透着亲近。
猗窝座没有动静。
明明是第一次见。
但是偏偏见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就有记忆出现了,这个人叫炼狱槙寿郎,很熟悉的名字,是炼狱家的独子——炼狱家世世代代都辅佐在主公身边,继承炎之呼吸。炎之呼吸猗窝座当然有印象,但他的确没在生前见过这个人——又是梦里的存在么?
不,不是梦,这里才是他的生活。
念头拉扯的时间愈发短暂,猗窝座很轻易地接受了他和槙寿郎是关系不错的同僚这件事,听对方咋咋呼呼喊着:
“朋友,新婚生活怎么样啊?很不错吧?”
“……我们现在是去见主公。”
“主公也知道你新婚啊!说起来,还没有祝贺你。”槙寿郎爽朗地笑着,“祝贺啊祝贺!所以,新婚生活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虽然这样说着,表情却写着:那当然是非常好了。槙寿郎非常轻易地品读出猗窝座的心理活动,不由双手枕着头感叹道:“真羡慕啊——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你就忘了?”槙寿郎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上次我才抱怨过家里人让我相亲,但也就是远远地相看一面嘛——但是我在佛寺外,不是遇到了一个黑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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