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朱甡突然出现在这里,莫不是奉了舅舅的命令?他们究竟瞒着我要干多少事!”
“不可去!”
兖王脱开宁晨铎的手,“老师,这便是我改变的机会……”
“若被发现——”
兖王抬头,就看见天上云缕渐渐飘散,泄下的月光苍白又凄凉,将宁晨铎清癯的脸勾画成了一张鬼脸。他见过这样的表情,在刑部狱里等着秋后问斩的死囚脸上见过,惊恐、痛苦、悔恨、怨恨、绝望,种种交织难辨其一。
“殿下,若被发现,你就……”
“老师,我非去不可!况且,就算被发现,朱甡也不会对我怎样。老师,你尽管放心!”
说完,连给宁晨铎张嘴再劝过最后一回的机会也没有,兖王郑重地朝这个一刹那苍老成一堆白骨的老头行礼,随即奔入茫茫的夜色里。
虽不是真正的山路,但假山造景间的石子路也着实让金尊玉贵养大的兖王吃尽苦头,放在往日,他必然走走停停、还要赋诗一首应和这一番磨砺,但眼下他一门心思只在朱甡的突然出现,根本注意不到自己那华贵的锦袍上精美的刺绣被枯枝落叶磨得有几分毛躁,更注意不到身后还鬼鬼祟祟尾随着何人。
朱甡有功夫在身,兖王不敢靠得过近,只在几步远的一座假山后藏匿,幸好这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他清晰听见朱甡的声音,只是此地并非朱甡一人,与朱甡瞒天过海在此私会的那个人就湮灭在了静夜里的几声乌啼中。
他们不知聊到了什么,朱甡明显不满:“这可是行宫,守备森严,怎可能如此容易?我手上的锦麟卫不多,还都在行宫之外,今夜我也是掩人耳目偷跑前来,行宫里的锦麟卫我可调不动……”
那人嗤笑:“那朱佥事还敢向我投诚?就不怕我口蜜腹剑,转身去霍大将军处告发你?”
兖王大惊失色。
朱甡居然要出卖他舅舅!
朱甡不怕他的威胁,反而威胁起他:“且去,就看到时候是我被霍辄处置,还是你被陛下处置。”
那人笑了,耳熟的声音却越发低沉起来,低得兖王几乎听不见,只勉强抓住诸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和“万全”之类的字眼。
朱甡啧了一声,心里的不满溢于言表,他很不客气地反驳:“江大人找上我,岂不是也想给自己找条退路?”
是江之万!
兖王的腿顿时抖了起来。
朱甡装得漫不经心:“南越将军的位子乔晏坐得稳,可阴阳卫指挥使的大刀,江大人再有本事,便是能够通天,只怕也握不住。毕竟,这是把要命的刀,能要了旁人的命,也能要了江大人你的命。”
江之万回了一句,朱甡继续道:“如果江大人真有保命的法子,现在早该按照陛下的命令去抛头颅、洒热血、背黑锅了!怎会与我互通往来?实话说,我便是江大人的下场,再说得残忍些,陛下比不得霍辄重情重义,我这把用废了的绣春刀好歹有个苟活的去处,江大人你这口刀若是豁了口,只怕马上就要被融了铸新铁。”
这番话必然戳中了江之万的痛处,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才随着晚风飘来,“那朱佥事为何又要背主叛逃呢?”
朱甡不由得惋惜:“江大人,实话与你说了,陛下两面三刀,最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而今霍辄生出了退缩之意,陛下绝无容忍,他的荣耀保不了几时,便是性命也危在旦夕。我跟着他多年,他对我确有提携之恩,我也用半生的追随尽力报答了——”
他摇头:“可是我也有一家老小,我也需要活命,为着他做事我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他放我苟活,我的那些仇敌还等着痛打落水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江大人应该能够理解我的苦衷。如今江大人正炙手可热,陛下把你捧到这个地步,必然有他的谋划,但江大人与陛下的君臣恩义还不如霍辄!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他把你从西南调回,用你半生戎马换来的安宁去送乔晏一个人情,还想借此煽动你对乔晏的恨意,如今更把你当作刀子去和满朝文武过招,让你背这些遗臭千古的骂名……”
“不必多说!”
“好,大人心里必然清楚,所以才愿意与我共谋出路。”
“你只说,能不能办吧。”
“大人,皇太孙不过孩童一个,纵然身边长缨卫万千,要处理一个孩子何其简单?只是行宫之内,陛下既然要你出手,定然要斩草除根,但若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两桩案子全都栽在你一个人头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皇太孙不能死在行宫里。”
江之万细细思量。
“只要出了行宫,大人就尽管放心,我手上的人虽抵不过长缨卫,但愿意前后奔走的大有人在。”
“是谁?”
朱甡与之附耳,说了一个名字。
江之万不禁冷笑:“果然,这世间的君臣、主仆、夫妻,与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畜生也无甚区别。”
兖王屏住呼吸。
他们并未原路返回,朱甡还等江之万抄了近路下山过后方才动身。
他的心砰砰直跳,在这夜里山上格外吵嚷。他只求朱甡不要发现他,一直战战兢兢等前方再无响动过后,他这才松开一口气,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兖王深吸一口气,刚打算要赶紧去告诉沈斫等人皇太孙有危险的消息,扶着假山颤颤巍巍站起一抬头就看见,早该下了山的朱甡竟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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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暗,赴宴的士子官宦便陆续出宫。沈斫久等不回沈磐和张永一,便与蒲成骧一起给前来道别的武官们回酒,刚回到乔颐光,说起他父亲乔晏在西南的光景,蒲成骧难免伤怀自己的遭遇,沈斫正温言要劝,就见酒局外急得火烧眉毛的团圆频频朝他使眼色。
沈斫只能一口闷完杯中酒连道告罪,勉强从乔颐光等人难缠的热络里脱身。
“磐磐出事了?”
团圆将一张字条塞进沈斫手心,她轻声提醒:“是嵇公子的消息,我找不到公主,便只能来找殿下。”
沈斫手一抖,走至无人处对着灯光展开。
出宫路有埋伏,有我暗卫相护,此路可行。
沈斫将字条捏进掌心。
今日嵇阑并未出席,却在行宫外探得出宫的路上会有埋伏。既不是他们的安排,这场埋伏的目的不外乎要杀了他和沈仪璩,至于幕后黑手也不外乎是兖王党羽或者直接是永济帝。可是今夜,他们是要在行宫留宿的,是必然不会擅自出宫的,那争对他们叔侄的埋伏岂不是要打水漂?
沈斫再将嵇阑言中意细细咀嚼两遍。
忽然,对着脑中映出的由嵇阑潦草写就的“此路可行”四个字,沈斫心头一颤。
那边,人群中走来了元亨,循着自己的方向径直而来,“燕王殿下!方才律林来传旨,说是陛下风寒严重,怕让皇太孙过了病气,所以让皇太孙回城过夜……”
沈斫头皮发麻。
原来是永济帝。
元亨还没有说完,沈斫就奔向蒲成骧,也不管蒲成骧是否还举着杯与人客套,便将人一把拖了过来,“快!快去把长平找回来,赶快准备回城……”
蒲成骧见他脸色骤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姐弟几个要紧急出宫,也不敢耽搁,即刻要招来长缨卫,却听元亨继续说:“但是陛下下旨,要让殿下您和兖王殿下留下来侍疾!”
侍疾!
果然,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哪怕路有埋伏,嵇阑派尽了身边高手也要附上一句“此路可行”,是因为留在这曲江行宫里还会有远比夜归遇袭还要恐怖的事情发生!所以啊,出宫之路既是死路,也要变成一条血搏出来的生路!
沈斫吩咐蒲成骧:“继续去找长平,找到了就接上皇太孙立即出发,安排精锐护送,最好与离宫的臣僚同行,千万不要落单!”
元亨忧虑道:“殿下,那您呢?您身边必须要多留些人以防不测……”
沈斫深吸一口气。
必然会有不测的。
但他不能这么直白地说,会吓到他们的。
沈斫道:“没事,有兖王在,他们投鼠忌器。”
蒲成骧不知前因后果,却一下子把握住关键,“去,要快些找到长平公主,也要找到兖王殿下的行踪!”
不一时,元亨带来了沈仪璩。众人见皇太孙来了,联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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