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按下心中讶异，柏瑞景这位小叔，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但那身气度令人不敢轻慢。
那冷面男子在听到“连”姓时，眼睫微微一抬，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他略一颔首，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疏离模样。
那目光虽只一瞬，却让江清不自觉绷紧了背脊。
她面上不显，依礼问候：“柏前辈。”
柏瑞景嘴唇微动，想解释说他小叔其实并非姓“柏”，但见小叔并不在意，便咽了回去。转而笑着对江清道：“连姑娘，之前听你提起家中有人患病需要照料。正巧，我得了确切消息，药王谷的神医如今正在云阳城内行医。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连姑娘若无急事，不如一同前去？或许能请神医为你家人瞧上一瞧。”
药王谷神医？
江清心中骤然一紧，江月为方便行事随口编的身份，竟引来了这般不好相与的人物。这位柏公子竟还未放弃寻访，连住处都打听清楚了。
她心念急转，面上带几分惊喜，仿佛真是一位为家人病情忧心又怕遇上骗子的普通女子，顺着对方的话，谨慎的问道：“此话当真！柏公子可曾核实清楚，是药王谷的高人，而非借名行骗之辈？”
她一面说，一面暗自思忖脱身之计。
“药王谷？”那一直沉默的男子忽然开口，带着询问之意。
“正是。小叔，我今日正想向您禀报此事。”柏瑞景转向他，语气恭敬，“昨日我将经她诊治的病患都请到府中，并邀了几位城中颇具声望的医道前辈在旁细听。他们问了病症、诊法、用药，都说其人手法独到，用药思路精妙，绝非寻常人。此事关小弟性命，我不敢轻忽，这才想请您一同前往拜会。”
他说着，又含笑看向江清：“说来也巧，连姑娘，那位神医与你同姓，年纪似乎也不大，当真是年少英杰。”
江清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绽开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顺着他的话应道：“那还真是有缘，不过今日实在不巧，我还有要事待办，恐怕不能与二位同行了。预祝二位顺利访得神医，解除忧虑。”
柏瑞景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遗憾：“既然如此，便不耽搁连姑娘了。日后若有需要，可来隐月山庄找我。”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正面刻着一弯掩映在云纹中的弦月的玉牌，“凭此牌，守卫自会通传。”
江清客气地双手接过，再次拱手：“多谢柏公子，告辞。”她不再耽搁，快步朝着她们暂居的小院赶。
柏瑞景目送那道窈窕身影利落地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之外，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稍稍收敛了些，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玄衣男子。
“小叔……”
玄衣男子只望着天际流云，并未看柏瑞景，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你自己的东西，无需问我。”
柏瑞景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少了些面对外人时的温文尔雅，多了几分在熟人至亲面前的随意。
“我不是问该不该给，只是觉得……”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这位连江清姑娘，出现得时机凑巧，身手不错，姓氏也……与那位神医相同。小叔，你说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玄衣男子的目光终于从流云上收回，落向江清消失的街角，那里人群熙攘，早已不见人影。
“她转身时，步伐看似匆忙，却每一步都踏在视线盲区边缘，是个惯于隐匿行踪的人。”
柏瑞景那温润的眸色微微沉凝：“小叔的意思是……”
“她去的方向，”男子截断他的话，抬眼望向城西，“与你说那位神医的居所，一致。”
柏瑞景立刻明白了言下之意：“她想抢先一步回去报信？”随后疑惑道：“既然有真才实学，何必如此避人？”
“一看便知。”男子言罢转身，折入身侧一条狭窄巷道。
柏瑞景一怔，随即跟上。
这条小巷是通往城西的捷径，曲折隐蔽。两人迅速没入巷中阴影。
男子步履看似不疾不徐，却快得让柏瑞景需全力提气才能跟上。不过片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民居院落出现在眼前。
其中一座小院门前，依稀还有人影进出。
玄衣男子在巷口阴影处停下脚步，目光如沉水，静静锁定了那座院子。他看见院中梧桐树下，一个身着素净布衣的年轻女子正低头为老妪诊脉。
风吹过，扬起她颊边几缕碎发。
男子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手不自觉握向刀柄。
柏瑞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位就是……药王谷的连神医？”他仔细观察着，那女子神态专注，举止间带着一种温和自然之力，与方才街上连江清那份外露的机警灵动截然不同。她们气质迥异，容貌上并无相似，但所穿衣服质地材料却相同……
“小叔，我们是否现在就进去……”
连江月正低头写方子，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不同于病人那种急切或感激的注视，也不是好奇的打量，并无恶意，却存在感极强，让她难以忽略。
她笔下未停，写完最后几味药，把方子递给面前的妇人，交代了煎服的方法和用药禁忌，这才抬眼看去。
院门处立着两人。
连江月先看见一袭青衫，以及那人脸上温润的笑意。他似乎在和人说话，说完自然往旁侧了侧身。
一抹静默的玄色，便从他身后径直闯进她的视野。
四周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
风也停了。
庭院、花树、来往的人，都像潮水般往后退去，变成模糊的背景。
青衫男子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连江月已经看不见了。
她只看见那身玄衣上细密的织纹，看见他腰间佩刀乌沉的鞘，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寒冬腊月的水，又冷又冽。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玄色身影，和她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傅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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