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太守府别院。
龟甲和蓍草乱糟糟地散在庚梅的案前。
凶兆,都是凶兆,那个太守府的‘公子’……
是她的命劫。
─
“陛下圣明啊。”
陆纮就着新添的灯烛,望着太守衙署来的公文,眸中亦是激动,连带嗓子都发起了颤:“阿耶,陛下、陛下他,他竟真的欲施行土断,重编户籍?”
陆泾颔首,望向陆纮的眸中满是欣慰,“若是土断得行,入了陛下青眼,便......”
便不需在太子殿下处磋磨了!
陆纮心知肚明未尽之语,“孩儿这就回去,替阿耶拟文书!”
“欸──”陆泾见她急吼吼地便要出门,连忙唤她,陆纮回过身,望向自家阿耶。
“慢些。”
“好嘞!”
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莫过如此。
恰是陆纮前脚刚走,陆芸自后堂进来,前后脚功夫错开。
陆芸手上还提着一盅鸡汤,“我在屋里,左等右等等不来人,想你在书房里头忙,给你送些吃食来了。”
“夫人待我真好......”陆泾掀开青瓷盅后,笑容僵了,“这鸡腿为何只有半边?”
“你迟迟不来,饭菜我都吃完了,这是剩的。”
“......夫人好胃口。”陆泾瞪直了眼,半晌挑眉,憋出这半句话。
“我方才来时,听闻柿奴也在?”陆芸张望,她听见了陆纮同陆泾的说话声,然书房里不见自家女儿身影。
陆泾边喝着剩汤,一面一五一十地将事同她说了。
陆芸并不见得那般兴奋,反倒是静坐了下来,“欲推行土断,以江夏始也算合情理,只是陛下这些年信奉佛法,妾身愚见妄言,当今圣上,如何忽得有这般气魄?”
陆泾吓得连忙要捂她的嘴,“你这话,可当心着点说。”
“一点愚见,郎君且先听着。”
她说着谦辞,语气却强硬地将陆泾的话抵了下去。
陆芸背过身,踱步有名士之姿,“今海内升平,诸王相安,同前朝血雨腥风大相径庭,诚然有陛下沐佛法,宽宏仁明的德行在,但依我看来,却是──”
“陛下会审时度势。”
他不知道国中弊病么?自晋以来,王祚偏安,宗室腥风血雨,世家铁板卯连,是个傻子都瞧得出来。
萧泽是傻子么?那定不可能。
相反,他很聪明,能够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开出一条承平大道来。
然而他的聪明,不足以支撑他整饬顽疾。
“如今骤然要行土断新法......妾身只觉得,这朝中......怕是要起波澜。”
“我知道。”
陆泾将手上的公文笺对折,妥帖放好,他看着陆芸,二人年岁都已不小,然而对视那时,都恍惚瞧见了对方年轻时的模样。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彼此,什么都懂了。
陆芸摇头:“你呀......”
“今天柿奴,很高兴。”
晚风惊扰,烛火摇曳,将二人影子带着忽明忽灭。
“所以,我想她,我、我们的女儿,此生顺遂,永乐安康,抱负得偿。”
─
烟绕枝,草生青。
“你身上的氅衣,是陆小郎君的?”
邓烛刚踏入玉海院,冷不丁的声儿就从院中竹丛后乍了出来。
冷峻清瘦的山人似乎不畏湿冷,单薄的衣衫和邓烛身上的氅衣对比鲜明。
“是,她见我出了汗,故而──”
话未完,就被庚梅抬手打断了,“你我借一步说话。”
语罢还撇了她身后的蟾儿一眼。
若说校场内的肃冷是为得她专心,那而今的肃穆却叫邓烛心慌。
她这态势,倒如邓祁训人一般模样。
“好......”邓烛喉头微耸,引向屋室,“山人请。”
“你喜欢她。”
木门方一合上,身后冷峻透骨,刀锋片片,隐约甚至能幻听脊梁被刀划得嘎吱作响。
“山人......”
邓烛脑海一片发白。
真话刀匕,把她好不容易拉扯起来自欺欺人的帷帐割得七零八落。
“她非良人。”
“绝非良人。”
她有如一尊铜像,伫立在堂中,薄唇翕张:
“你已受那飘零苦,何必去寻红尘劫?”
邓烛攥紧了拳,不敢言语,不知如何言语。
她如何不知呢,这点少时爱慕,在风雨飘摇的身世和邓家的满目萧然前显得太不合适宜。
“山人教诲的是。”
“我提醒你,不是光是为了你,”庚梅抿唇,“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女儿。”
“你不该这辈子给一个瘸子作妾。”
邓烛被这话激得打了个颤。
对了,那张何小娘子送来的纸笺──
她张口想问庚梅,此事真假,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山人可知,我阿娘现在何处?”
庚梅脱口而出,“于东雍州,胶东王出镇处,有不少邓刺史从前的麾下,有他们关照,定无大事。”
为何会有两套说辞?!
邓烛眸光晦暗,疑窦丛生。
“山人亲眼所见?”
“定然亲眼所见。含光,你在疑我?”
“......不,我就是,关心则乱。”
暗中甚是后悔──她当真是被安稳日子迷了眼。
“夜已深了,山人且去歇息?”
“嗯。”
临出门,庚梅又道:“你不要让邓家蒙羞。”
木门合上,邓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叫指甲掐出来血印子。
跌坐案几旁,邓烛自袖中取出那封何止忧送来的书信。
在益州家中时,有什么大小事,根本不会找女儿相商,以致于家族陷落后,邓烛全然是凭借着旁人的良心过活。
她很幸运,江夏王妃是个好人,陆家也都为人良善,不曾欺凌于她。
可倘若她不幸,遇上些人面兽心的混账,凭她自己如何能够抵挡?
今日庚梅山人与何止忧拿出来两套说辞,她才愕然,自己似乎从未深究过阿耶的死,与阿耶的旧部也不过幼时在书房中,几面之缘。
江夏太守府似乎并不是能让她远离风波的津口,只有她,傻乎乎地,以为这儿能远离风波,任由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枯坐至二更天,邓烛才胡乱合衣睡下。
她该信谁?
─
“任它铁板一块,我也要给它掀开一个口子来!”
陆纮一身银灰鼠毛裘,站在太守府的官吏之间,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冬月十二,难得有奢侈的太阳,晒在她身上,叫人疑心她是由雪玉砌成的。
邓烛在暗处的门廊瞧瞧露出半个头。
陆纮恰时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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