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泾陆大人送来的?”萧钧翻看着案上文书,“……这是他家柿奴代的笔吧?”
“应当是。”何杳上前,接过萧钧手上的书信,年纪上来了,只得拿远了瞧,“字倒是愈发好了。”
“可惜……”
可惜是个瘸子,在这极重文人风姿的世道,难以入仕。
“不甚可惜的。”萧钧笑道,倚着桌案:“名士风姿,不过是先名士,后风姿。我现下不用她,不是因为她腿脚身体,是因为现在不是用她的时候。”
“字写的这般锋芒毕露,有得磨呢。”
萧钧抽走何杳手中书信,没有再提陆纮,说回了正事:“让陆泾上书吧。”
“殿下就不怕,将人给磨坏了?”
“若这就磨坏了,那不过是证那《六策》不过少年狂士纸上谈兵耳,无甚惜哉。”
东南信风千里云,落在陆纮身上,酿成了孟夏大江满天雨。
─
给女子和瘸子找枪棒师父绝对是一件难事。
陆泾差人寻遍了江夏郡弓马高手,愿重金聘为西席,那些人一听,兴冲冲地来,结果发现陆纮是个瘸子,邓烛是个女子,惯以为是陆泾羞辱自己,险些没指着陆泾的鼻子骂他消遣人。
夏花繁茂,陆纮倚在女贞树下读书,青叶白花,衬她翩翩。
邓烛的影子同花树的影子融在一齐,将她书上的光都挡昏了些。
“柿奴,不若同府君说了,不麻烦他寻这师父了。”邓烛心中怪过意不去的,堂堂一郡郡丞,被人轮番甩脸子。
那些人见到她和陆纮后面色大变的模样,宛若一柄柄刀,割得她钝疼。
陆纮将书一合,抬头望向她,似笑非笑:“噢?为何?”
“……太,太对不住府君了。”
她寄人篱下,一时兴起,想捡起从前的弓马,却将陆泾推到风口浪尖上,怎么想,都过意不去。
陆纮眼眸沉了,撑着竹杖站起,少年较她矮了小半个头,温润的气质似乎在她站起来的那刻就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那请问邓小娘子,怎么做才算对得住府君呢?”
陆纮冷笑,话不经想就说了出口:“是要循着这世道,给我伏低做小,侍候饮食起居?还是将自己个儿当作一个可以随意送人的物什,随波逐流,麻木认命?!”
这话说得极重,晴空响雷般劈在邓烛头上,她甚至一时之间都辨不明白,这话竟是眼前人对她说得么?
“……柿、柿奴?”
“你就心里一点都不会痛么,一点都不恨么?”
陆纮步步紧逼,近乎失态地诘问她:“你就不想问这世道凭什么会觉得给一个女子──和一个瘸子教习弓马是侮辱,不想问问,凭什么一身才学,毫无用武之地!”
凭什么!
这个时节,桃花该谢了的。
桃花没有谢,它开在陆纮眼前,打着春风露雨,控诉苍天不怜。
陆纮怔住,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
“不、我不是……”
话还未完就被邓烛抬手拦住,唇瓣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腿比话动得快,掩面而泣,先一步离她而去。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愤怒的潮水褪去后,陆纮懊恼地跌坐在树下。
“狗脚东西!”
陆纮愤恨地将书一摔,也不知在骂谁。
─
混账。
陆纮站在玉海院院前,踟蹰万分。
她知道自己事情做的混账,一腔怒气朝着无辜的人燃去,张牙舞爪,不过是自己满腔愤懑不得平。
世道对她不公,王侯无眼赏识,可邓烛却是没有错的。
她与她同样迷惘、脆弱,甚至邓烛更加无依无靠。
迷惘、脆弱、弱小,从来不是错处,错处是这不堪入目的世道,是逼着人强大才愿意分付尊严的秤衡。
她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才来这玉海院前想去求她原谅,然而到了近前,她知晓自己做的太混账,故而迟迟不敢叩门。
她读了许多书,懂许多道理,知错不改非君子所为!
陆纮暗咬牙关,指节叩向了玉海院的门──
凝在半空。
她临到头踟蹰了。
她是吴郡陆氏的孩儿,从来哪有她给人道歉的份?
邓烛要是不肯原谅她怎么办?
莫不是还要她去求?去哄?
尊严和畏惧,又将陆纮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白皙的指骨一点点降了下去。
吱呀──
“去将那东西──郎君?”
陆纮犹疑之时,院门开了。
真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怕什么,偏来什么。
“郎君是来寻邓娘子的么?”
里头出来的婢子上下忖着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哈,是、是吧。”陆纮喉头微动,硬着头皮,“邓小娘子,在、在么?”
“郎君来的不巧了,邓娘子还未归,许是在园中赏花罢。”
陆纮松了一口气,“这样,那我改日再来吧。”
如此,可不算她没有诚意──她想过道歉,只是恰好她不在。
对,就是这般。
人总是习惯为自己开脱的。
然而上苍不想陆纮为自己开脱。
甫一转身,陆纮身后就传来婢子的呼唤,“欸,是小娘子──”
“娘子,小郎君正寻您呢。”
陆纮后知后觉,外间蒲桃架下,邓烛正满面憔悴,从架下归来。
双眸红肿,定是哭过。
混账。
陆纮又骂了自己一句。
骂归骂,眼睛因着心虚,反倒是别开了。
陆纮听见她的脚步靠近。
一点一滴,回荡在她心上,像聚拢而来的暑夏暴雨,倾盆而浇,足以让雨中的人溺毙。
“妾身见过郎君。”
邓烛依旧是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礼,旋即不等她说什么,就与她擦身而过,带起的风带走了大雨,也致使人更加懊悔愧怍。
“小娘子!”
陆纮顾不得多,一腔热意,抓住了邓烛的小臂。
搭上来的手,透过单薄的衣物,烫得邓烛生羞发恼。
说那么过分的话的人是她,跑来拉拉扯扯的也是她。
“……郎君自重。”
冠冕堂皇的语句刺得陆纮原本就五味杂陈的心愈发似庖厨里的酱瓮醋注打翻了一片。
小臂上的手松了。
邓烛亦是一团乱麻,她是想刺她,可真将人刺得松了手,她又开始埋怨起自己个儿来。
真真好没道理。
牙关紧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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