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深雾带着属于长夏末期的死气。
蓝叉河面未见破晓的微光,只有浓重的腥潮往人骨头缝里钻。
河岸东侧那片被脚步踩得似铁板的泥场上,四五十名民兵和十六名披着旧皮甲的老兵已列成了阵。
粗糙的草编鞋底陷在泥浆里,没人去擦脸上凝住的寒露。
五十六根削平的白蜡木棍横咬在他们的槽牙间,压住了肠胃深处犯呕的声音。
在方阵的前方,流民莫斯跪在混着石灰的白泥里。
他的手腕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绳结勒破了皮肉,黑紫色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滴。
他那张本就凹陷的脸,因为恐惧已经瘪成了干核桃,眼泪混合着眼屎挂在腮帮上。
“大人!我的领主阁下!我只是饿得头昏了……”
莫斯无法磕头,只能用前额蹭着冰冷的石子,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野鸭。
“那行商给了我一块银鹿……我没想害人,我只是想换一口热果酒喝……”
奥托·霍亨索伦站在三步开外。
他的身上披着件下摆沾泥的黑斗篷,左肩在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麻布武装衣。
清晨的湿冷让伤口一阵接一阵地抽搐。
他没有看地上这滩烂肉。
那双灰蓝色的眼珠,顺着方阵前排那些瑟瑟发抖的农夫脸上逐一刮过。
“拔出短刀。”
奥托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河风中清晰得像是在刮半干的树皮。
站在莫斯身后的北境教头托伦,无声地跨前了半步。
那柄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宽刃短刀呛然出鞘,厚重的刀脊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斑驳红锈。
“我不看你们的心。我只看脚印。”
奥托转动着右手食指上那枚刻着双头黑鹰的生铁戒指。
“你们的脚印踩在挖泥的沟里,踩在举矛的阵列里。你们就能在这高墙底下分到一口热稠的燕麦,分到一床能挡雨的铺盖。你们若是把脚印往外头伸,不管是为了什么碎银子。”
奥托停住了揉磨戒指的手指,眼角低垂。
“拔舌,割喉。”
莫斯发出了一声穿透皮肉的惨嚎,随即便成了凄厉的咯咯声。
托伦粗壮的左臂一把勒住他那满是污垢的发髻往后猛扯。
右手的短刀带着极野蛮的力道,从莫斯的下颌侧边粗暴地斜拉过去。
暗红的血泉从破裂的豁口里喷涌而出,洒在面前几个前排农夫的赤脚上。
温热的粘稠感让两个新兵的牙关剧烈打颤,生生咬碎了嘴里的白蜡木棍,木头茬子扎碎了牙龈里的血丝。
他们不敢闭眼。
莫斯像一只破了肚皮的鱼,在泥地里剧烈弹腾了十几次呼吸的功夫。
当咽喉里的血沫彻底冷透,那具躯体软软地瘫进石灰坑里,再无声息。
“拿去喂林子里的野狗。”
奥托转过身,黑斗篷在晨风里甩出一个僵硬的弧线。
“列阵,举矛。”
骨哨的长音破雾而起。
五十六块木圆盾轰然并作一处,金属与硬木碰撞的闷响,将死亡的尿臊味压回了泥地深处。
就在这股杀气刚刚在空气中冷透的时刻,从南面的枯树林小道上,突然传来了数匹高头大马沉闷的踏蹄声。
哨塔上的猎人猛地拽紧了紧绷的弓弦。
马步不急不缓。
领头的是一匹灰斑高头大马,马首披挂着上等钢制的额甲。
一面绣着紫底银色飞鹰的三角旗帜,被初升的日影刺破浓雾,飘扬在残兵的头顶之上。
那是海疆城,杰森·梅利斯特伯爵的徽记。
来人没有吹响号角挑衅。
老骑士戴斯蒙德翻身下马。
那身海疆城制式的环锁甲在走动间发出沉重华贵的摩擦声,绝非蓝叉河这帮穿旧皮甲的汉子可比。
在戴斯蒙德身后,跟着足足十二名留着络腮胡子的精锐长矛甲兵。
他们的战靴光洁,手里端着打磨锃亮的三尺宽长盾。
奥托的眼神中没有半点意外。
他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方阵在两声短哨后,向两侧齐刷刷地撤开半步,让出了一条直通原木大门的道。
“戴斯蒙德爵士,清晨的寒霜容易冻坏名贵的马蹄。”
奥托上前两步,右手按住左胸,完成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封臣拔剑礼。
“您带着伯爵大人的鹰旗驾临,是蓝叉河的荣光。”
戴斯蒙德的花白胡须上凝着露水。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石灰坑里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又看了看那群虽无好甲、却站得像铁钉一样的农夫阵列,眉头几不可见地耸动了一下。
“霍亨索伦大人在边境镇压杂碎的手腕,在海疆城的酒馆里都有人传唱。”
老骑士走到奥托面前,没有拔剑,但姿态里透着属于大贵族家臣的倨傲。
他从腰带的皮囊里抽出一卷带着梅利斯特紫色封泥的羊皮卷,在奥托面前展开。
“伯爵大人在堡垒里听闻,布莱伍德家族的私兵在这一带游走,企图破坏河谷刚刚升起的商火。”
戴斯蒙德的声音浑厚,眼神深深锁住奥托。
“杰森大人心忧你的领地过于空虚。那一口白盐的窑炉,干系着送往奔流城的大事。伯爵命我带来这十二名海疆城最精悍的盾矛手。”
他侧过身,指着那些鼻孔朝天的甲兵。
“从今日起,他们将常驻蓝叉河渡口与盐窑地段。平日协助驱赶贼寇,并在运盐下船时,核查货物的账单与秤杆。这不仅是支援,更是伯爵对你领地的恩赐庇护。”
奥托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左肩在粗麻下传来针扎般的尖锐绞痛。
这十二个人卡住了盐窑和渡口。
他在这里哪怕生出一只多余的首饰,都逃不过海疆城的眼睛。
一旦发生抗命,他们甚至能直接在堡垒里斩下这个年轻代管骑士的头。
但奥托不能推拒。绝不能。
此时翻脸,那是自绝于七国法度,自寻死路。
“杰森大人的仁慈,就像这蓝叉河的清水,哺育着垂死的草籽。”
奥托微低着头,从戴斯蒙德手中接过羊皮卷,亲吻了那片紫色的封泥。
他抬起灰蓝色的眸子,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谦卑。
“有了海疆城高贵卫士的庇佑,蓝叉河的盐窑才算生出了脊梁!戴斯蒙德阁下,请向伯爵大人带回我最纯粹的感恩。霍亨索伦的剑柄之上,永远篆刻着银鹰的纹徽。”
奥托转过身,冲着事务官波利弗高声吩咐。
“去长屋的北面!把那个刚刚用碎石垒起高墙的石制火塘大通铺腾出来!垫上最干燥的河尾草,铺上入冬前没舍得用的狼皮!”
他回过头,对着那十二名冷眼旁观的甲士挤出一丝苦笑,身子微微佝偻,好似在诉说自己发家的辛酸。
“诸位高贵的甲士,领地初建,到处都是烂泥与恶臭的生石灰。那煮盐的窑洞,白烟里全是烧心肺的毒碱沙,平日里只有快落气的残民和没眼睛的瞎子才在那干苦力。”
奥托指着尚未完封的内塔第二层。
“诸位是穿铁甲拿钢盾的人。怎能在那烂泥地里伤了铁靴?内城的石台最高,四周看得最为透彻。请诸位在那驻扎,替我瞭望督战。平日的熏肉干和每三日调配的一桶青麦酒,一定先供奉给你们的剑刃。”
戴斯蒙德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奥托这张稍显病态、又满是感恩的脸。
他的手下若能躺在有狼皮垫着的高塔上吃喝,谁又愿意成天泡在全是碱灰的烂泥沟里吃草渣。
这小骑士懂事,懂事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你的好意,他们会铭记在心。奥托大人。”
戴斯蒙德重新跨上灰斑马,拉住缰绳。
“伯爵大人希望下个月查账时,白盐的秤星不要有一点偏倚。”
马蹄踢踏着向北远去。
奥托站在原木门口。
脸上的卑微像是一张被冰水浸过的面具,碎裂剥落。
他看着那十二名海疆城的老卒,骂骂咧咧地拍打着靴子上的泥星,被波利弗引向了领地里最舒服、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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