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一片寂静。
黎青透过后视镜看着陈最，后者沉默着开车，没有回应她的视线。
她看了一会儿，有些晕车，便把视线转向了窗外，错过了下一秒投来的眼神。
女人的话重重砸在她的神经上：“那人不是个东西啊，小程还那么小，又踢又踹，我撞见过两三次，买菜的时候，看见他那水壶砸小程，可怜的孩子，被开水烫得直哭，手挠那窗户挠得血淋淋的……”
黎青站在变小的雨中，似乎听见了久远的哭声。
陈最曾经也是这样吗？被烫得尖叫，无处可躲，鼻腔里满是锈味，咬破嘴巴，鲜血滴到窗台上，开水的疼痛还没结束，拳脚又落了下来，只能无助地去抓能抓的东西，在窗台上留下一道道绝望的痕迹。
感情逐渐清晰，她想自己透过程简看陈最的那刻，一定是爱陈最的吧。
陈最渗透进她的世界，她敢发脾气敢拒绝敢对不喜欢的说不喜欢，陈最很少会真的生气，偶尔生气，也是气她有事瞒着，气她太倔。
和妹妹在一起什么的，会不会太扯了。
陈最肯定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她意识到爱，并想要给予回应的时候，可笑地逃跑了。
逃避是不对的，哥哥。
快到家之前，雨也彻底停了，露出一缕阳光，亮眼。
“西尔莎，你相信神吗？”
黎青轻笑，刻意忽视掉前面的那道目光：“好的我就相信，不好的不信。”
“哈哈。”
乌辛跟着她笑了两声，认真道：“我们崇拜太阳，太阳出来了，案子肯定很快就能破，放心吧。”
“谢谢，不过我们是律师，查案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不同于黎青的冷静，乌辛显得兴奋多了：“真的，这起案子的手法很有意思，我想你肯定跟我一样发现了什么，或许我要回去查一下资料。”
黎青哑然，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只好点了点头。
今天的事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陈最一进家门就钻进厨房，黎青在后面慢吞吞地换鞋，鞋带轻轻一拽便散了，她脱下就蹲在那没动，发起呆来，手无意识地环住膝盖。
她是发现了点东西，但那个东西和案子有关系吗？她能帮得了程简吗？明明交给警察来做会更好吧……她又不是查案的。
乌辛总是如此热血，当初也是一腔热忱跑去学了法律，最后当了刑辩律师。
“在想什么？”
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臂弯，绕到膝上，稍稍使劲将她抱起，弯曲的腿慢慢伸直。
黎青任由陈最半抱着自己走向餐桌，身体懒得使劲，轻飘飘地过去了。
“在想那个男孩，才十七岁，受了好多伤。”黎青瘪嘴，眼中泛起泪光，把那句“跟你好像”憋了回去。
这幅模样落在陈最眼泪就变了个意思：“哦，他真可怜。”
黎青沉浸其中，手里被人塞上筷子也并未发觉，一个劲儿地往外吐今天的所见所闻，顺便吐槽了两句那两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很不舒服。
啪的一声。
陈最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吓得黎青捧着饭碗一哆嗦。
“那个比格是摆设吗？”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下次我陪你去。”
“啊不用不用……”
黎青居然一连对他说了两个“不”，陈最更烦躁了，语气不好：“我说我陪你去，赶紧吃饭。”
黎青的眼神在陈最碗里那块稀巴烂的鱼肉上转了一圈，还是同意了。
饭菜比较简单，鱼汤是昨天晚上做好的，但两人因去案发现场的事情不欢而散，谁也没动。
这会儿黎青老实地喝掉一碗汤，陈最脸色缓和不少，问道：“他说你们发现了，发现了什么？”
“这个。”黎青把手机里的照片调了出来。
陈最顺着看过去，发现是几块暗色的玻璃碎片，看着像是个烟灰缸，在火灾中炸裂，上面黑乎乎的。
黎青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些碎片，她注意点都在沙发那边。
正当她准备仔细翻翻地板缝隙的时候，乌辛叫了一声。
她转头，发现乌辛不小心踩到了玻璃碎片，险些摔倒扎在上面。
“你们为什么觉得这些碎片奇怪？而且警察没觉得吗？”
“我们问了看守的警察。”
警察的回答很敷衍，被提取的证物是一个打火机，以及被烧毁的沙发，一个烧碎的烟灰缸没什么好注意的。
至于为什么他们觉得玻璃碎片很奇怪——
黎青将照片放大，烟灰缸的颜色在相机中有些失真，烧焦的黑色里显现出一股紫。
“不小心拍到的，香烟或者火烧，会有这种颜色的残留吗？”
陈最不吸烟，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低头给黎青舀了碗鱼汤。
不过，黑色中带着点紫色，有点耳熟……陈最轻晃手中的碗，眉毛皱到一起。
下午阿塔打电话来，说警察又去找程简询问案子，阿塔找了所内很有名气的刑辩律师来负责，但这个律师不太会安慰人，律所又忙，她不可能为了程简不管自己的工作，问黎青有没有时间去医院陪一会儿程简。
本想午睡的黎青没有思考，直接答应了。
她看看驾驶座上的陈最，无奈道：“哥，难得休息干嘛不在家里睡觉？看病人这种事你平常上班没看够？”
“谁知道你会不会又中途跑哪去。”
黎青再瞎，也可以看出陈最目前非常不爽，默默闭上了嘴，从前面抽屉里翻出一袋软糖开始嚼。
“啧，”陈最无语地瞟了眼装傻的人，叹口气，“黎青。”
“在！”
“知道错了吗？”
黎青猛猛点头：“吱到了！”
“把糖咽下去再说话，别噎着。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黎青老实地抱住膝盖：“叫哥哥的名字。”
“……”
要不是在开车，陈最要晕过去了。
*
踏进医院的那刻，消毒水的味道便缠上来，黎青不管闻多少次都很讨厌。
门虚掩着，程简躺在病床上，胸膛虚弱地起伏着。
看到黎青进来，他努力支撑起身体：“黎青姐姐。”
“嗯，你快躺下吧，我给你带了一点甜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点甜的心情会好。”黎青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十分关切，她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孩子。
程简看看手心的甜甜圈，又抬头，看看黎青身后的男人，眼睛眨了眨。
陈最同样盯着他，瞧不出情绪。
“这是我哥哥。”黎青帮程简拆开包装袋，眉眼弯弯，露出一点笑。
淡淡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松软的面包捏在手里，袖子滑落下去，粉色的疤痕蜿蜒在惨白的胳膊上，还有几处针缝过的痕迹。
程简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嘴角沾上些巧克力，他似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吃得缓慢而珍惜。
黎青心密密麻麻地作痒，忍不住抽出纸巾，想替他擦拭嘴角。
然而，另一只手夺走了她手里的纸。
陈最粗暴地把纸伸到程简面前，程简仰头看向他，眼睛像小鹿，圆溜溜的：“谢谢大叔。”
这臭小子，故意的吧。
黎青认真反驳：“叫大叔太老了，可以跟我一样叫哥哥。”
她说到一半，突然卡了。
陈最好像大她两岁，那就是二十七岁了吧，程简十七岁……
“哇哥你大他十岁。”非常没眼力见的人说。
“……”
回家，晚饭，洗澡，一天结束了，黎青都没哄好陈最。
“你不要过来。”
黎青乖乖停住，半干的头发披在肩膀上。
“我不要你过来。”
“哦哦。”黎青听话地转身。
干净的皂香远去，陈最撑不住别扭，转过去幽怨地盯着窗外楼下的车流。
夏天的夜没有冬夜那样深，雨却连绵不绝地下着。
窗户上慢慢出现一个倒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他装作没瞧见，故意不理。
倒影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他。
陈最下意识躲开，反应过来后立马回身，站在后面的黎青错愕他的躲避，空掉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没等他道歉，黎青气愤地快步走开，边走边喊：“哥你太小心眼了！气死我了我不要理你了！”
“哎哎哎——”
陈最一路小跑追上去，主动把头凑到她手边：“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哥哥错了。”
“走开。”
黎青气鼓鼓地走到厨房倒水，话一个劲儿地往外吐：“我又不是故意说你老，我也二十五了嘛，真的是，居然为这种事跟我生气一天，陈最你太过分了，我不原谅你。”
跟在后头的陈最打开冰箱，掏出早就买好的冰淇淋，殷勤地递到黎青眼前。
黎青看也不看：“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房门啪地关上，隔绝了陈最可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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