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城，林家几乎称得上堪比官府的半边天，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商贾小贩都知道，要办事不论找什么人都说不准，可只要林家人点头答应了，那便一定能办成。
但这份面子在京城可就不够看了，外饰豪华的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上，窗外却并没有传出林老太太预料中的议论和羡慕声，她有些不悦地将茶盏摔在小几上。
林清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轻轻将磕碎了一角的粉彩瓷杯收进柜子里，又仔细拂去小几上的粉末，裹在帕子里。
这一番动作又不知怎的触了林老太太的霉头，她横眉怒目，拍着桌子斥道：“怎的改不掉做下人的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收拾，要丫鬟做甚？”
见林清薇瑟缩着脖子，一脸胆怯地低头不敢看她，林老太太的怒火直冲到了脑门，“给我记住了，现在你是林家的二小姐林清薇，不是什么丫鬟下人。这次去国公府少给我丢人现眼，否则……”
“是，祖…祖母。”
听见她总算没像之前那样再蹦出什么别的称呼来，林老太太最后瞪了她一眼，随即阖目养神起来。
谈嬷嬷被送到庄子上关押后，她才惊觉身边竟然再没有一个得用的下人，正巧白露认祖归宗，她便动了把这个白得的孙女揽到身边来的心思。
如此一来，对外便说是将这新孙女放到自己膝下养着，又能继续让她伺候自己，还膈应了她的生母何氏，简直是一箭三雕，林老太太闭着眼美滋滋地想着。
这边林清薇如履薄冰地侍奉着亲祖母，那头车厢的气氛也十分微妙，林心茹和赵怀诚这对昔日母子坐在一起，却找不到一句话说。
按理说赵怀诚本不该随着林家一道上京探亲，可得知他们要动身前，赵家派人送了封信来直言要交给家主，信里的内容也只有林川夫妻二人知晓。
接着，何韵便去通知了依旧借住在林府的林心茹，叫她安排下人给赵怀诚收拾了行李，将他也一同算在了出行的名单里。
原本赵怀诚路上是随林川一辆马车的，可临近到达国公府，林川两口子有许多人情往来要商量，林老太太又不待见他，只能让他同名义上的母亲一起。
两人相顾无言，林心茹沉默地做着绣活，但仔细看来便会发现，她只是在随意地起针落针，绣绷上被戳出些形状各异的线条。
这副模样尽数落在赵怀诚眼里，他低头自嘲地笑笑，假装认真阅读着手里的书籍，不敢开口搭话。
有时他也会不忿，即使出身低微，可被调换又并非他的本意，为何所有人甚至连母亲都对自己避之不及？但他又会想起在他因真相被揭露而怔然迷惘时，表妹将他点醒的那一番话。
在林夫人揽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痛哭后，在他唤了十几年的娘亲用难以言喻的眼神逼退他后，在所有人将他独自留在原地时，清丽的少女走到他面前，却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落井下石，“……表哥，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姨母只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真相，看到你便会想起始作俑者是为了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才做出这种事，难免心里会有责怪，等过段时间她们逐渐想通就好了。白露、清芙表妹和你都是无辜的，真正有错的是谈娘子一家。”
这一番安慰将他从自责和嫉妒交织的深渊中拉了回来，清醒后他又开始懊悔自己曾冒出过那些阴暗的念头。
为什么林家要查出来，为什么不能将错就错……
他狠狠捏紧腰间母亲赠给他的玉佩，力道大得几乎像要把它掰碎一般，自己怎么能这样想？
赵怀诚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为了让母亲能更自在些，他闭上眼假寐，果然听见林心茹悄悄舒了口气。
这样明显的刻意疏离还是有些令人难过，他侧过身子，正巧不知为何马车突然停在了原地，便微微偏头想听听马车窗外的动静，可路人的议论瞬间又让他如坠冰窟。
“这国公府的小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就要嫁入东宫了？也没听说过……”
“你不要命了？皇家的事是咱们能议论的？”
“嗐，这不是聊天嘛，我只是想着没听说过这位小姐有什么才名在外啊。”
“嫁东宫要什么才名？你看看人家一家子都在什么位置？国公爷都多久没回京城了…”
国公府？京城还有其他国公府吗？赵怀诚攥紧拳头，努力回忆着自己听说过的豪门权贵，可不论怎么想都记不起除成国公以外的其他人。
他猛地睁开双眼看向窗外，通红的眼睛让林心茹都忍不住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她到底还是做不到对赵怀诚的事情无动于衷，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即使她恨不得将谈娘子千刀万剐，也不能否认赵怀诚的出色。
从开蒙起，他便展现出读书的天赋，不仅博闻强记能言善辩，在学堂里也乐于结交好友，不论是夫子还是同窗们都对他赞不绝口。
在家中更是孝敬长辈、友爱邻里，虽然还没有功名在身，却早早有媒婆上门打探她的口风了。
只可惜此次巨变让她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哪怕她明白稚子无辜，心里的几分埋怨多少还是显露出来，现在只有两人独处时更显得异常尴尬。
赵怀诚哪敢说出实情，只摇了摇头，眨眨眼将眼泪憋回去，“只是突然想起还有些课业未完成。”
年少慕艾的心情固然珍贵，可表妹那样的身份家世不是他能肖想的，何况他甚至已经不是赵家的公子。
只是猛然听到表妹定亲的消息还是让他恍惚了一阵，若自己早早考取了功名，会不会有些许不同？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将这份情意继续隐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知晓，从前是因为不敢，以后是因为不能。
窗外的议论声随着马车驶离逐渐远去，但赵怀诚的心情已经不若刚踏入京城时那般激动。
他垂下头不再多言，任手中的书页翻飞。
而此时，国公府内正如火如荼地准备迎接远方而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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