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吉期在暮。
太仪公主下嫁霍氏,然依本朝旧例,公主出嫁,若非特赐另府,皆入夫家。
天子姬宣以此示“君臣和睦”,“天家恩典”,故姬翎的花轿,是沿着铺了红锦的御道,径直送往了丞相府邸。
霍府门前宾客如云,然喧腾热闹之下,细心之人却能品出几分微妙。府邸虽大又豪奢,却总透着股用力过猛的堆砌感,少了世家沉淀的底蕴从容。
圣上并未亲临臣子府邸,由礼部官员及宫中内侍监主持大局。典礼在霍府正厅举行,规制依皇室婚礼。
往来宾客道贺声里,对丞相霍居白的奉承远多于对新人本身的祝福。林玉环虽见不得霍溪柳风光,可今日她脸上也有光,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
喜轿在霍府前停下,霍居白与林玉环已笑容满面地立于阶前等候,周围宾客屏息,等着看公主如何踏进霍家门槛。
然而,就在喜娘捧着红绸准备上前时,一道清瘦的红色身影,却先一步越众而出。
是霍溪柳。
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满堂宾客的视线,连同霍居白夫妇微微愕然的目光,霎时间都聚焦在霍溪柳身上。
按例,此刻应是公主下轿,由喜娘引入,新人再于堂前共行大礼。霍溪柳作为新郎,只需在门前静候即可,可他偏偏走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霍溪柳走下石阶,步履从容,红衣在风中轻扬,在轿前站定。
喜娘愣在当场,手里捧着红绸缎带,一时不知该递向何处。
霍溪柳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截红绸,并未接过。他抬起手,亲自撩开了轿帘。
先露出的,并非容颜,而是一柄并蒂莲纹的泥金团扇,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执扇人的面容。扇沿上方,露出一双低垂的、覆着长睫的眼眸。
姬翎看着面带微笑的霍溪柳,愣住。
“殿下。”霍溪柳开口,声音不高,“臣接殿下下轿。”
姬翎闻言,朝她抬起了手腕。
她自是知道这是不合礼制的,可他既亲自来接,合不合又有何重要?
霍溪柳俯身接过那只伸来的手,稳稳托住对方手腕,将人从花轿中引出。众人方在心中暗叹好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他却忽然松开手,转而揽住新娘的腰,一把将她横抱入怀。
喜娘愣住了,霍居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林玉环更是瞪大了眼,几乎要失态。按礼,这不合规矩!公主身份尊贵,岂能由新郎如此唐突地抱起?况且,这像是要抱着入门……
姬翎骤然失了平衡,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她始料未及,轻声斥责道:“霍溪柳,这好像不合规矩。”
霍溪柳附耳轻语:“规矩都是给旁人看的,在这霍府中,殿下就是规矩。”
霍溪柳未理会周遭各异的眼神与凝固的气氛,他稳稳抱着怀中一身繁复嫁衣的女子,转身,径直朝着灯火辉煌的霍府大门走去。
宾客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低低的议论声嗡然响起。有诧异,有不以为然,亦有年轻女眷眼中掩饰不住的震动与艳羡。
何等胆大妄为,又何等……不管不顾。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踏过门槛,将那些僵硬的目光通通抛在了脑后。
姬翎僵在霍溪柳怀中,隔着团扇,她看不见众人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聚焦而来的视线。她见已经进了霍府大门,她小声道:“你现在可以将我放下来了。”
霍溪柳脚步未停,甚至微微收紧了手臂。他垂眸,声音依旧平稳:“殿下,臣既已开了头,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门内廊道深长,两侧红灯高悬,映得他侧脸轮廓明明灭灭,姬翎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京中流言纷扰,多有不逊。”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殿下失德,说这婚事是皇家施舍,是霍家攀附。”
姬翎呼吸微滞。
“臣人微言轻,无力止谤。”他继续说着,步履稳健,仿佛怀中轻盈无物,“只能让今日在场的人都看清楚。”
他顿了顿,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柄团扇,落在她脸上。
“是臣,执意求娶。”
“是臣,珍之重之,不容旁人置喙半分。”
“殿下入我霍家之门,”他的声音沉了沉,“不是屈尊下嫁,而是纡尊降贵,是霍溪柳高攀。”
一字一句,恰如初见那日,漫天飞雪:
“臣知道,殿下对这桩婚事,并无心意,是霍某高攀。臣力虽微薄,病骨支离,但自此以后,愿如此伞,必竭尽全力,为殿下遮风挡雨。”
……
礼官的高唱声中,新人相携入正堂。红烛高烧,香雾缭绕。拜天地,拜高堂。
霍居白与林玉环端坐上位,笑容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夫妻对拜时,他隔着那半臂的距离与朦胧的团扇影,郑重躬身。姬翎垂首,凤冠的璎珞轻轻相击,泠泠一声,似叩在心尖。
礼成,红烛“啪”地爆开一个灯花,宾客喧然。
正值热闹之时,门外却传来一声细锐的通传:“陛下有赏赐到——”
众人不约而同,朝着院中看去。
来人正是皇帝得力的老内侍,骆兴学。他手捧一个不甚起眼的乌木长匣,笑容恭敬而莫测:“恭喜驸马,贺喜公主。陛下特命老奴送来一双玉如意,为新房添彩。陛下说,此物名‘同心’,愿殿下与驸马,永结同心。”
是祝贺还是敲打,霍溪柳心中自然清楚。霍溪柳上前两步,撩袍便欲行跪拜大礼。
“驸马且慢,”骆兴学适时上前搀扶,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和煦,“圣上特意嘱咐了,今日驸马是新郎官,更是自家人,这等大喜日子,不必行此大礼。”
“自家人”三字,被他含笑吐出,却像一枚软针,轻轻扎在满堂看似喜庆的空气里。众人神色各异,意味深长。
婚礼继续,氛围却在“突然的赏赐”下变得有些怪异。
***
扇摇头,晃红烛,灯笼映喜。
冰凉的手指触及温热时,姬翎的手不受控制抖了一下。
紧张还是激动?她也说不清楚。即使方才在众人面前已行过却扇礼,她却还是一个劲地想要将自己藏在这柄团扇之后。
姬翎低头看着那伸过来的手,将她整只手合握住,带着面前扇子一点点挪开。
她心跳莫名加快,不由得深呼一口气。
直到那喜扇完全挪开,她的心才静下来。或许说是,完全不跳了……
分明见了他多次,可回回都要惊艳一下。
红衣……衬得他更好看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手心的扇柄攥得更紧了。
“殿下?”霍溪柳见状,歪头靠近,“臣脸上有东西吗?”
见他逼近,姬翎立马闭眼,缩紧了肩膀。
霍溪柳不由得勾起嘴角,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整个身子往后退了退,顺便将她手中喜扇夺走:“殿下放心,臣不会做出格之事的。”
姬翎猛然睁开眼睛,刚想说些什么解释,可看到霍溪柳却又不受控制的语塞。
“我……”
霍溪柳笑了笑,温声道:“看来臣穿这身衣裳,殿下很满意。”
“很好看!”她忽然开口夸赞,眼睛里满是诚挚。
霍溪柳明显惊了一下,不过很快便调整呼吸回道:“殿下,也很好看。”
他将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像是在她耳畔轻语。搅着晦暗的烛火,暧昧至极。
明明还未喝合卺酒,她却已经醉了。
发热的脸,红透的耳根,还有那乱糟糟的心境……
霍溪柳仍旧看着她,却忽然俯下身来。她下意识后退,却又突然意识到,他自握住她的手开始,便从未松开过。
缩不回的手,被他抓着放在了身前。
他朝她一笑,低下头去,吻上了她纤细的手腕。
透过一层薄薄的皮肤,他用唇瓣感受着她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从平缓变得凌乱。
湿润柔软,浸着暖意的吻,落在了最敏感的手腕处。他的呼吸尽数洒下,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渐渐蔓延,直至将她整个人侵略。
那吻并未久驻,他抬起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她怔然失神的模样。唇角仍噙着那缕清浅的笑意,仿佛方才那逾礼又虔诚的一触。
姬翎猛地垂下眸去,看着自己腕间那片似有若无的温热湿意,与底下渐渐平复却依旧比往常急促的脉动,指尖蜷了蜷。
“殿下,”他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仿佛方才的暧昧侵袭只是她的幻觉,“该饮合卺酒了。”
姬翎接过,指尖与他轻触,又是一阵微麻。
两人手臂交绕,距离迫近。酒液微辣,滑入喉中,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燥乱。
霍溪柳接过她手中空杯,温柔地拂过她鬓边一丝并未散乱的头发,指尖有若无地掠过她滚烫的耳尖。
仅仅是一瞬间的触碰,她浑身又是一阵燥热。
要知道,教习嬷嬷教的可不只有婚事礼仪,还有闺房之事。她昨夜紧张得睡不着觉,将那一整本春宫图都看了。
姬翎忽然想起了坊间传闻,将霍溪柳不能人道一事传得绘声绘色,她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这下算是懂了太监逛青楼的感觉。可话又说回来,能与美人同榻而眠也是开心的。
霍溪柳目光落在她微微出神的脸上,那眸中的幽深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色。
姬翎食指绕圈,借着余光偷偷朝霍溪柳投去。发现他正看自己,又连忙将目光移开,生怕霍溪柳看出她心中所想。
“殿下忙了一天,想必也累了。”霍溪柳边说着,伸手要替她摘凤冠。
那双手逼近瞬间,姬翎心跳如雷,又忍不住悄悄攀上目光。从挺拔的鼻梁到微抿的薄唇,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最后没入领口。
姬翎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停驻在那里。她感到喉间莫名发干,下意识地,也轻轻咽了一下。
只是摘个凤冠,她自己耳根先烧起来了。
霍溪柳将凤冠放好,低头正好遇上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注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又似乎漾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贴近。
姬翎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衣角。
他却停在了半步之遥,扯着温柔的嗓音低语:“殿下再看,臣要把持不住了。”
姬翎猛然一怔,不禁开始思索他话中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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