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东兴顺老店。
店面藏在条老胡同儿,红底金字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推开门,热气混着麻酱、韭菜花和羊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像掀开了沸腾的锅盖。
“机器人会不会梦见电子羊?”钟希梦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就为这个,陈燮跟人打了一架?陈、燮?”她刻意重读,仿佛在确认是不是那永远八风不动的人。
“可不嘛,”方思明往嘴里塞了颗糖蒜,嚼得嘎嘣响,“那场面,你们是没见着……我都没拉住。”
程策推了推眼镜,温和的脸上露出诧异:“真看不出来,陈燮小时候……还有这么‘热血少年’的一面。”
“孤陋寡闻了吧,”方思明与有荣焉般扬起眉毛,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晟京六小扛把子,正是我燮哥。”
“我是扛把子,”一道清冽戏谑的嗓音带着刚运动后的微喘,从背后漫不经心地传来,“那你是什么?我的狗腿子?”
陈燮拉开程策身边的椅子,随意落座。他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运动T恤,额发搭在清晰眉骨前,身上带着室外阳光曝晒后的暖意和微风气息,混合着洗衣珠的干净皂角香,少年感十足。
方思明扭头,上下打量他,夸张地“啧”了一声:“我靠陈燮,你还是不是人,去非洲大草原野了一圈,居然也没晒黑?这科学吗?”
陈燮“啵”一声撬开瓶冰镇酸梅汤,指腹抹去瓶壁凝着的白霜,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之滚动。他撩起眼皮,眼神淡淡:“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废话,当然真话。”
“天生丽质。”陈燮面不改色。
方思明嘴角抽搐:“……那假话呢?”
陈燮一本正经:“抹了防晒霜。”
方思明:“……”
你TM是真抹了吧!
“那你弟怎么黑得跟非洲酋长的儿子似的。”他指的是陈燮的弟弟陈睿,今年刚满六岁,跟着父母常驻肯尼亚。
陈燮夹起一片纹理漂亮的鲜切羊上脑,在滚汤里涮了涮,语气平淡:“哦,他可能随我爸,基因表达比较随机。”
方思明:“……”
得,又变着法儿坑爹。
火锅热气腾腾,话题东拉西扯,从暑假见闻聊到新学期八卦。
阮倩在陈燮对面安静坐着,小口吃着碗里堆尖的菜。一不小心被辣油呛到,掩唇轻咳起来,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光。
方思明条件反射地递上水杯,动作快而殷勤,“慢点慢点,喝这顺顺”。
阮倩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的陈燮——那眼神很复杂,关切、期待、试探。
陈燮正专心对付一根纠缠不休的粉丝,并未察觉。
钟希梦咬着北冰洋的吸管,眼神在方思明和阮倩之间转了转,笑嘻嘻地调侃:“哟,方同学居然会照顾人了,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方思明耳根微红,梗着脖子:“吃你的肉吧!话真多!”
饭局过半,方思明忽然想起什么,贼兮兮地看向陈燮:“对了。燮哥哥,今晚能收留我不,回你那儿?”
陈燮撩起眼皮:“干嘛?”
“明儿不开学了吗?我打算熬夜把作业补了。你那离学校近,省我路上时间。”方思明说得理直气壮。
“临开学想起来补作业了,”陈燮抬眼,似笑非笑,“以前没见你这么热爱学习。怎么,卷子抄完能立地成佛?”
“别说风凉话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高皇帝远,想不写就不写?老周睁只眼闭只眼?”
钟希梦抢过话头,绘声绘色:“你们是不知道,方书记昨天突然父爱泛滥,想起自己还有个差一年就高三的儿子,百忙之中查了下他作业。结果差点没把家里那把陈年老扫帚抡出火星子。”
“可怜呐。”她故意拖长调子,瞄着方思明,“那惨叫我在楼上都听见了,别是混合双打吧?刚看你走路姿势都不对,负伤啦?给我看看伤势如何!”
方思明瞬间炸毛,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卧槽钟希梦,你还是不是女的?这地方能随便看吗?!”
钟希梦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女的?亏我今天还好心买了老冰棍等你一起出来!方思明你有没有点感恩的心啊?”
“感恩个屁。”方思明立刻转向陈燮和程策求救,“陈燮,程策,你俩也不管管她,这女人居然想偷扒我裤子看屁股!”
陈燮:“你屁股金尊玉贵,看不得?”
“陈燮,你不会也想……”方思明瞪大眼睛,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备受打击、引颈就义的悲壮姿态,“好吧,那你来吧,老子清白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钟希梦面无表情转头:“程策,我想打死他。”
程策微笑颔首:“附议。”
-
说好是阮倩请客,可结账时才发现,陈燮不知何时已经把单买了。
走出喧闹的铜锅店,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快睁不开眼。方思明被钟希梦拽去买冰淇淋,程策走到一旁回家里的电话。梧桐树下,只剩陈燮和阮倩。
“陈燮,”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今年也会转国际班。”
陈燮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车流上,嗓音随性散漫:“懒得转,高三再看。”
“你今年……不准备考托福和SAT吗?”阮倩问。
她知道陈燮的目标是什么,出国是他既定的事。
“不影响。”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礼貌而疏离。
阮倩心中泛起一丝涩然。外人看来他们关系不错,可她自己清楚,两人也仅能像现在这样,说上几句话。
上学期,她鼓起勇气请他帮忙指导小组的气象数学模型,过程中陈燮严谨、专注,知无不言,但也仅限学习讨论,干净利落,从不延伸。
托方思明的福,他们偶尔也会一起吃饭。可她私下发给他的消息——美食也好,风景也罢,陈燮的回复永远只有礼貌性的表情符号。
他的界限,明明白白,从不逾矩。
阮倩一直不敢表白,就是因为她太清楚,一旦说破,陈燮只会更加礼貌、也更加明确地拉开距离。他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无谓的幻想,也不屑于此。
可是,明年他们就不在一个班了。国际班在独立的教学楼,和本部相隔甚远,见面的机会将微乎其微。
阮倩攥紧了手指,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陈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陈燮明显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阮倩微微紧绷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疏淡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温和的疏离。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答非所问,却已是明确的答复:“阮倩,你很好。”
——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阮倩的心向下沉,但某种不甘推着她追问:“是因为方思明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思明喜欢她。
陈燮摇头,语气肯定:“不是。”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应该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放弃。”
这话坦诚得近乎残忍,却也符合他一贯的风格——直接,不拖泥带水。
阮倩眼眶微微发热,却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陈燮这次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午后的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他看向阮倩,眼神里没有敷衍,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尊重的认真。
“其实有些话,不需要我来恭维。” 他的声音平稳,“阮倩,在老师和大部分同学眼里,你的优秀有目共睹。你的价值,完全不由我是否喜欢你来证明。”
阮倩怔住了。
预想中的难堪和失落,并没有排山倒海而来,反而因为他这份郑重其事的“认真”,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涩,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足够真诚。
“谢谢你,陈燮。”
谢谢你,就连拒绝,都保留了我全部的尊严。让我觉得,喜欢过你,并不是一件难堪或错误的事。
-
同一天下午,实验中学教务处。
陆璃办完转学手续,抱着刚领到的一摞新教材和叠得整齐的蓝白校服,走出有些沉闷的行政楼。
八月底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提前返校的住校生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留下轱辘滚动的轻响。
经过篮球场时,喧闹声夹杂着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传来。
塑胶地面被下午的太阳烤得发烫,晒出特有的橡胶味,混合着少年们奔跑带起的汗水的咸腥。
陆璃本打算径直走过,却在瞥见某个腾空而起的身影时,脚步不自觉放慢,最终停在了铁丝网外。
3v3的半场赛,陈燮、程策,还有郎诚浩一组,对阵方思明和两个体育生。
比赛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微妙。
方思明破天荒地没像往常一样,嚷嚷着要跟陈燮一队。发球、跑位、防守,他今天格外卖力,或者说,格外针对陈燮。
几次身体对抗明显带了火气,抢断时动作也有些莽撞。
郎诚浩趁着间隙,用胳膊碰了碰程策,压低声音:“方思明今天吃错药了?跟陈燮有仇?”
程策推下汗气模糊的眼镜,看向又一次死死贴防陈燮的方思明,轻声道:“不像有仇,像较劲。”
而被针对的当事人却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陈燮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打球,传球精准,跑位灵动。
方思明的较劲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衬得陈燮更加游刃有余。
一次精彩的配合后,陈燮在三分线外接到程策的回传球,假动作虚晃一下,骗过扑上来的防守队员。
后撤步,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而果决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蓬勃而耀眼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场边零星几个观战的女生响起压抑兴奋的低呼,夹杂着窃窃私语。
“刚那球看见没,后撤步太帅了!”
“陈燮今天打得好认真,不枉我大老远跑回学校。”
“还不是方思明防太凶,有病吧。”
陆璃的目光中闪过极淡的欣赏。不单是因为他球技多好,而是那种——在混乱对抗中依然保持清晰节奏的能力。
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
方思明撑着膝盖站在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炙热的地面洇开深色痕迹,又很快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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