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渡养成了一些新习惯。
比如出门前检查镜子在不在。镜子现在一直搁在书包最里层,棉纸包着,拉链拉到底。他把书包的扣带多扣了一格,紧贴着后背,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点凉意贴着脊椎。
比如每隔两三个小时摸一下镜子。不用打开,手指隔着书包按一下就行。凉的说明裴昭安安静静待着,如果突然变冰了就是他在感知什么。沈渡慢慢摸出了规律——人多的地方镜子更凉,安静的地方反而暖一点。裴昭不喜欢吵。
比如睡前把镜子放在床头柜最近的那一格,不是枕头底下了。他发现只要镜子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就能睡着。放远了反而失眠。
这些习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周明轩问他最近怎么老背着书包,他说习惯了。
——
灰影在变多。
不只是宿舍楼了。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操场——沈渡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以前一个走廊里蹲一两团,现在五六团起步,有些角落能蹲到十几团,叠在一起,像灰色的苔藓。
而且它们越来越不像"烟"了。
以前的灰影是散的,没有边界,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质感。现在这些有了轮廓——不是清晰的人形,更像是橡皮泥被人随便捏了一下,有的像蹲着的人,有的像趴着的兽,有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团歪歪扭扭的灰。
沈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了一团特别大的。
它蹲在食堂角落的灭火器旁边,比其他灰影大三倍,颜色更深,不是灰白色,是接近黑的深灰。它不动,但沈渡能感觉到——它在盯着什么。
盯着他。
沈渡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坐到离它最远的角落。
他低头扒饭,没再看它。
但后颈一直在发凉。
——
晚上回宿舍,他把镜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镜面上。
"喂。"
裴昭的脸浮上来,比上次更清楚了一点。眉眼轮廓有了,嘴唇的弧度有了,连脸上的表情都比之前丰富——虽然也只限于"微微皱眉"和"不动"两种。
"外面那些东西变多了。"沈渡说。
"残识在凝。"裴昭的声音还是从镜面里闷闷地传出来,但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些,"缝隙越大,里世界渗出越多,残识便越强。"
"能停下来吗。"
"不能。缝隙非人力可控。"
"那怎么办。"
裴昭沉默了几秒。
"杀。"他说,"残识散则凝碎,碎可养镜,镜强则封印固。封印固则渗出缓。"
"所以是个循环。"
"是。"
沈渡看着镜面上那张模糊的脸。裴昭也在看他——虽然他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但沈渡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沈渡说,"白天在食堂,有东西看我。"
"看你?"
"灰影从来不看我。但今天有一个看了。"
裴昭的表情变了。不是皱眉那种程度的变化——是整个人的气息变了。镜面上那张模糊的脸变得锐利了一点,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了一寸。
"那是残识。"他说,"灰影无识,残识有之。它看你,是因为你身上有镜的气息。你的血入了镜,便与镜相连。残识被镜吸引,亦被你吸引。"
"所以它们会越来越往我这边来。"
"是。"
沈渡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知道了。"
裴昭的脸在镜面上又浮了两秒,然后慢慢沉下去。
沈渡把镜子放回床头柜,关灯。
躺在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团灰影还在——他的老室友,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但沈渡忽然不确定了。以前他从来不看灰影,因为它们看不见他,跟他没关系。但现在——
它们能看见他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了。先睡。
——
周三晚上,沈渡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他走在校道上,路灯把银杏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蝴蝶。书包贴着后背,镜子的凉意很均匀——裴昭很安静,大概在"听"夜风。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沈渡停下了脚步。
操场跑道上有人在夜跑。一个女生,马尾辫,穿着灰色运动服,耳机塞着,正在跑第二圈——或者第三圈,沈渡没注意。
他注意的是另一边。
跑道外侧的草地上,有一团东西在跟着她。
不是灰影。
是残识。
沈渡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几秒。它比食堂角落那个小一号,但形态更清楚——已经有了模糊的人形,长手长脚,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它的颜色不是灰白,是深灰接近黑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淡青色的光晕,跟镜子里的光同一个颜色。
它在跟着那个女生。
不远不近,三五米的距离,女生跑它也走,女生停它也停。它的"脸"——如果那个位置算脸的话——朝着女生的方向。
那个女生什么都不知道。她跑着步,耳机里放着音乐,呼吸均匀,步伐轻快。
残识在靠近。
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
沈渡看了一眼书包。
凉意变重了——裴昭感知到了。
沈渡拉拉链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为自己——他从来不为自己的事找麻烦。但那个女生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如果那团残识再靠近几步会发生什么。
裴昭说过,残识有攻性。
沈渡把镜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手指按在镜面上。
"出来。"
两个字,很轻。
镜面亮了。裂纹蔓延,淡青色的光溢出来,裴昭的身影从镜面里浮出来——这次更快,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了的人,只等那两个字。
他站在沈渡旁边,银甲半透明,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环顾四周——看不见,但他能感知。
"那个方向,"沈渡指着跑道外侧,"草地上,跟着那个女生。"
裴昭偏了偏头。
然后他动了。
快。比前两次都快。他的身形在夜色里像一道银灰色的风,无声地掠过操场边缘,直插向那团残识。
残识察觉到了。
它猛地转过身——"脸"朝向裴昭的方向,深灰色的身体开始膨胀,像被激怒的动物炸毛。它的边缘开始扭曲,长手长脚拉得更长,像一根正在生长的黑色藤蔓。
裴昭没给它膨胀的机会。
他抬手,掌心推出——淡青色的光像一柄短矛,直直地刺进残识的核心。
残识发出一声尖啸。这次沈渡真听到了——不是脑子里的噪音,是真的声音,像金属刮玻璃,刺得他牙根发酸。操场那边的女生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一下,拔掉了一只耳机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裴昭已经绕到了残识背后。他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按在残识的"背"上——如果那个位置算背的话。光从他的掌心涌入,淡青色的纹路在残识身上蔓延,像裂纹。
残识在碎。
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变成深灰色的碎屑,然后碎屑也散了,变成青烟。那声金属刮玻璃的尖啸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裴昭收回手,站在草地上。他的轮廓比召唤出来的时候模糊了一些——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但他站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走过去。
草地上什么都没剩下——不对,有一样东西。
一枚碎片。
比上次那枚大一圈,还是指甲盖大小,但更亮,淡青色的光更浓。它静静地躺在草叶中间,微微发光,像一颗掉落的星星。
沈渡弯腰捡起来。
入手温热——不是镜面那种凉,是真的温,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捂热了。暖流从指尖传上来,比上次更明显,顺着经脉往手臂上走,走到肩膀就散了。
精气在回补。
他能感觉到——不多,但确实是回了。像喝了一口热水,不至于饱,但胃里暖了。
"这就是碎片。"沈渡看着手心里那颗小东西。
"是。"裴昭站在他旁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可留之,待我出镜时供能。也可自用,补精气之耗。"
"怎么用。"
"握之入掌,意念引之。"
沈渡把碎片攥在手里。暖流顺着手指往上走,这次更明显了——不只是手臂,连带着胸口那团闷闷的虚乏感也散了一点。
他松开手,碎片还在掌心里,光暗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不会用完?"他问。
"会。"裴昭说,"碎小者一次即灭,碎大者可续数回。"
沈渡点了点头,把碎片揣进口袋。
他转头看向操场——那个女生还在跑,她已经跑到了跑道另一头,耳机重新塞上了,什么都没察觉。
她不知道刚才身后发生了什么。
沈渡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裴昭。
裴昭的轮廓正在变淡。他消耗了不少,灵体不稳了。
"回去吧。"沈渡说。
裴昭看了他一眼——虽然他看不见,但沈渡觉得他在看他。然后他转身,走向沈渡手里的镜子。这一次他不用踏上镜面了——他只是站在镜子前面,身形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像一幅画被橡皮擦掉,从边缘往中心消散。
最后剩下的是他的手。修长的手指,虎口的旧伤,指腹的茧。
然后也散了。
淡青色的光沉进镜面里,裂纹合拢,镜面重新变成灰扑扑的样子。
沈渡把镜子收进书包,往宿舍走。
——
路上他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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