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光线在长廊外缓慢地游移着,将谢云卿的影子由北推向东、由短拉成长。
谢云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影子快要消散在越来越暗淡的夕光中。
才意识到。
他已经在这间厢房外站了半天了。
谢云卿往长廊外望去。
初春的傍晚,山间起了雾,潮水一般向山下氤来,也像一层白纱,即将笼住这座静谧的小院,将之与外界隔绝开来。
该走了。
那位贵人今日不会来了。
回去路上,应是由于天色越来越暗,谢云卿的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以至于在某个拐弯处,没有注意到突然窜出来的一个人。
直直撞了上去。
“哎呦——”那个人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然后又赶紧扶稳谢云卿摇摇晃晃的身子,急切道:“没撞坏你吧?”
谢云卿左肩一疼,却下意识回答:“没事没事。”
那人在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收回手,抬脚就走。
不过才走了两步,又莫名折了回来。
还将手中提灯抬了起来,像是照了照谢云卿,也像是照了照他自己:“我是裴宣,要是之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今天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次说完,就真是头也不回,一溜烟般急急忙忙地走了。
谢云卿在原地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和他撞上的人,竟是裴宣。
谢云卿又觉恍惚。
可能是因为,裴宣便是上午舍友口中,那位连颍川庾氏都不敢忤逆的裴丞相的亲弟弟。
乍然就这么遇到裴宣,实在令谢云卿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不过在今天之前,谢云卿也并非没有见过裴宣。
至少,在去年秋季入学的第一天,谢云卿就曾正面碰到过裴宣。
那个时候,谢云卿还不知道裴宣的身份。
他初来京城,站在太学古朴庄重的石门外,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十分手足无措。
整个人便直直愣在了原地。
只剩一双眼睛在小心地观察四周。
因他几乎全程低着头,再加上太学外实在热闹,便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在他将要因此安下心的时候,突然,浑身又紧绷了起来——只见一个面容英俊、身形高壮的锦衣学子,在阳光下,笑容满面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谢云卿简直想要逃跑了。
但好在那个锦衣学子只是经过他身旁,而去和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学子说话,说着说着又突然大笑起来,拉着那个学子一起跑进了内门。
谢云卿目送他们很久。
大概是因为常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他,偶尔也会对裴宣这样,像是天生自带耀眼光芒的人,产生一种,有时候连自己都很难察觉到的——艳羡。
之后,因为他们同属一个学院,所以有时也会碰上。
无一例外,每次裴宣出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就像是从未有过烦恼一样。
“从未有过烦恼”的裴宣现在很烦恼。
起因要从年前说起。
年前百官皆要朝见丞相,而太学的祝司业在见他哥时,除了述职以外,还顺带告了他的状。说他自入学后就没好好读过书,每天都在太学里混日子,诗赋、策论更是写得一塌糊涂,简直将“不学无术”这四个字贴在了脑门上。
而且那祝老头也没顾忌场合,据说是当着一干重臣的面,骂他骂得唾沫横飞。
裴宣收到这个消息后,简直像是在晴天里被一道雷给劈中了,还不等他哥回来,就连忙去小花园里掰了几根树枝,系在背上,找他哥“负荆请罪”去了。
他哥见到他之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像一块冰,一块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稍稍融化的冰。
但耐不住裴宣他自己心虚啊。
竟愣是从他哥万年不变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对他的不满,于是赶紧上前,抱紧他哥的大腿,装着样子哭着喊着保证年后绝对会重新做人、好好读书。
等戏演完,他哥还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裴宣自己心里已经舒坦了,觉得他哥这样一定是原谅他了,便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去了。
年后,他哥又去了吴郡。
这下裴宣更舒坦了,用崔稷那小子的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京城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
原先向他哥保证过的“重新做人、好好读书”,更是不知道被他丢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不过年后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提防又有人向他哥告状,裴宣还知道做做样子。讲学准时去了,课业也自己做了,就连休沐日,也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学里装模做样地读书。
但没装多久,打探到他哥还要在吴郡待很长一段时间后,裴宣就完全松懈了,又恢复了老样子,在太学里混来混去,休沐日更是第一个跑出去又最后一个跑回来。
哎,这样快活的日子终究有个头。
也就是在今天,玩到意犹未尽地赶回太学后,裴宣差点直接跪了——他看到他哥的侍从笑眯眯地站在他寝舍的门口,对他说,老夫人想他了,请他现在就回家一趟。
裴宣试图再挣扎挣扎,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他祖母想他了吗?
那侍从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裴宣两眼一闭。
这一定是他哥回来了,并且要找他算账了。
怀揣着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绝望,裴宣在那个侍从先行离开后,游魂一样往太学大门飘去。
途中,还撞到个单薄得像一片纸一样的玉人。
好在那玉人虽然看起来被他撞得很痛,但没有碎掉,还很温柔地告诉他,自己没事。
这让裴宣心里的负罪感轻了许多。
转念又开始思考该如何在他哥手底下“死”里逃生了。
乘车回到裴宅,裴宣鼓起勇气,主动问他哥的侍从,他哥现在在哪里——这如同一块在案板上的鱼肉,主动问马上要切他的刀在哪里。
裴宣没想到,他都这样英勇了,他哥的侍从竟都不肯给他个痛快,只让他先去见祖母再说。
没办法,他这块鱼肉就只能先去他祖母那里做做样子了。
一踏入他祖母的房间,一股熟悉的檀香便扑入裴宣的鼻尖。
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即使他算是将这股檀香从小闻到大,也实在很难适应这样的浓度——毕竟他的祖母几乎是每一天,都从早到晚地在房中佛像前燃香祷告。
但他的祖母究竟是在为谁日夜不停地祷告,他其实并不清楚。
祖母也不愿与他多说。
站定之后,裴宣看到侍女们正在撤案上的碗碟,就知道祖母又要跟他说什么话题了——近几年来,除了燃香祷告之外,他祖母每天的日常还增添了,吃完晚膳后,随便逮个人就开始念叨他哥的终生大事。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虽然他祖母在看到他时,还是先敷衍地表现出了一丝惊喜。
但很快便步入正轨,拉着他的手,唉声叹气道:“你兄长什么都好,万事不需旁人操心,只唯一一点,性子实在太冷了,与别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更是没见过他对谁稍稍上心的模样。眼见着将近而立之年了,身边都还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裴宣本想也如往常一样,随便应和几声,将这老生常谈的话题应付过去。
但双唇才动,恰有侍女经过,眼前光线暗又明,裴宣晃了一下神。
再凝睛看向他祖母时,他祖母脸上,因紧蹙双眉而愈发明显的皱纹沟壑,便直接撞入他的眼中。
裴宣一下子哑了声。
眼珠微转,又看到了祖母鬓边,不知何时起,稀少到缀不起发饰的白发,又觉舌下泛出丝丝苦涩。
祖母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
在这古稀之年,却仍在为家中子孙操心。
裴宣难得认真思考起来,他哥的终生大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不过想了很久,裴宣都无法想象出。
究竟会是哪方的高人,融化得了他哥这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难不成,是天上的真火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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