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新年,辽东都司依旧过得不太平。
渔猎部族那帮人,不讲究什么过节不打仗那套虚礼,趁着汉人过年松懈,海西女真又派出游骑出来打秋风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开原的急报送到辽阳,宗钦他爹当即下了一道严令:辽东都司全境戒严,禁绝一切爆竹烟火。
因为爆竹炸开的声音听着像铳响,惊扰营盘事小,若被误作烽火警报,那便是掉脑袋的死罪。
是以除夕这日,辽阳城的大街小巷鸦雀无声,路上就连车架也不见几辆,整座城像是被风雪冻住了,唯独递运所衙署的房顶上,猫着俩鬼鬼祟祟的人影。
齐宝裹着磨破边的旧棉袄,冻得鼻尖通红,从怀里摸出一把扁扁的小锡壶,拔下木塞,先自己抿了一口,又塞给同伴:“少喝点,暖暖身子意思意思。”
葛喜生接过酒壶直接灌了一大口,烧刀子从喉咙滑进肚,像一条火线直直劈下去,辣得他呲牙咧嘴,半天没喘上气。
“真够劲……我说宝哥,这姓刘的两口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咱就干趴在这儿,冻得我骨头缝都疼了。”
齐宝从他手里夺回酒壶,重新揣进怀里捂着,不冷不热扫他一眼:“嫌冷?”
“冷也得受着。这姓刘的断了车马行生路,不把他啃下来,往后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唉!”葛喜生翻了个身,摸摸口袋里那十几两碎银,“说的也是,今年挣的还不如去年零头多呢。”
“知道就好!”
二人正抱怨着,衙署角门突然开了道小缝。
里头走出个打扮得体的婆子,手里挎着竹篮,跟门房吩咐:“……子时套车,夫人要连夜回娘家。”
那门房很是惊讶:“往年不都是初二才回吗?”
“你懂个屁!初二街上全是走亲访友的,若撞上熟人,麻烦一堆。”婆子絮叨两句,又挎着竹篮进去了,角门“咔嗒”一声关死。
房顶上趴着的二人对视一眼。
“这两口子真不是一般的精……”葛喜生压低声音啧啧两声。
眼见着亥时已过半,齐宝没多余废话,伸手往他胳膊上一拍,“别磨蹭!立刻去给小东家报信,这里有我盯着。”
*
花厅里灯烛煌煌,炭盆烧得正旺,把一院寒气都挡在门外。
乐弗陪着父母围坐守岁,八仙桌上摆着几碟蜜饯干果,一壶椒柏酒温得正好。
她方才浅饮了两杯,此刻酒意上脸,浮起一层浅浅的红,眼皮也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已然是困得不行。
这时沈德仪身边的画屏进来,步履稳当,走近了屈膝一福:
“夫人,外头来了个小皮猴子,不报名字也不道来历,嘴里颠三倒四,留下一句‘仓边灯亮,子时归门’就走了,底下人听不明白,特来禀报。”
沈德仪听罢,脸上露出几分纳闷,“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
一旁,端着茶杯的乐廷章,下意识看向乐弗——
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只见方才还困得眼皮打架的闺女,此刻跟被人从后头猛戳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
老父亲看破不说破,慢悠悠掀开茶盖,撇了撇茶沫,轻轻呷了一口,神情惬意如常。
乐弗再也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张口编了个极烂的理由:“爹,娘,女儿回房绣嫁衣去了!”
不等二人反应,她脚步一错,顿时消失在门外,快得像阵风刮过。
绣嫁衣?
平日里连针都懒得摸的人,大年三十倒突然勤快起来了?
沈德仪这才觉出不对,缓缓转过头,目光刀子似的,刮向身旁的丈夫。
“说!”
乐廷章顿时头皮发紧,眼神飘忽两下,老老实实放下茶杯,全交代了:
“递运所那边的关系卡着,她正想法子疏通呢。”
沈德仪眉头当即拧成一团,追问道:“什么叫卡着?车马行遇上难处了?”
“不清楚。”乐廷章含糊一句。
不清楚?沈德仪的火气噌地上来,声音拔高几分:
“那你这个参政是干什么吃的,啊?头上官帽是纸糊的不成?闺女向来报喜不报忧,要不是真被逼到没法子,她能这般偷摸避着你我?”
越看木讷丈夫越来气,沈德仪胸脯起伏:
“哪怕给孩子开个后门呢?一句话的事,就非得这么死板?我当初还不如嫁个木头桩子,出了事,好歹能给我儿垫个脚!”
老父亲被骂得一言不发,嘴唇嚅动几下,到底没敢出声。
哪里是他不愿帮?是闺女自己要避嫌。
不然天底下哪个当爹的,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不管的?
乐廷章越想越憋屈,只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给沈德仪看看。
*
丑时刚过,辽阳城北,椿树胡同内。
一辆青帷马车辘辘而行,眼看着再往前就是张家的宅子,车夫收了鞭子,让马儿走慢些。
“夫人,到了。”
刘夫人正倚着引枕打盹,闻言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婆子已搬了脚凳在车旁候着,伸手来扶。
脚刚落地,她就觉得不对,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太亮了。
丑时都快过了,按理说老太太早该歇下了,怎么看着像是点了满院的灯?
她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
莫不是她老娘出了什么事?老人家的身子骨,夜里忽然亮灯,怕不是……
刚想到这儿,她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胡说!真要有事,门口早该有人候着,哪能这么安静?
算了,进去看看就知道。
“你留在这等我。”
她独自上前推开虚掩的黑漆门,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越往里越觉得不对劲。
院子里亮堂堂的,廊下挂着一溜红灯笼,等她绕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抬眼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
正厅前的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年礼。
绸缎摞得齐腰高,盒装点心垒得像座小山,整扇的羊肉、成坛的老酒、还有一担盖着红布的大箱子,瞧那分量怕是装满了干货海味。
刘夫人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听正厅里头传出一阵笑声,她快走几步迈上台阶,往里一探头——
上首的椅子上,她老娘正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旁边人的手亲切握着,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么。
被她娘拉着的那个,穿着浅蜜合色潞绸面袄,银鼠卧兔儿箍着额发,毛茸茸一圈衬得脸蛋只有巴掌大。
灯下看去,那人不过十六七的年岁,面容明媚端丽,正侧着头听她娘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浅浅一弯,满屋子的灯火都跟着软了几分。
“……”刘夫人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乐弗这么难缠,当初就不该跟辽安驿运搭上线!
可没办法,来都来了。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走。
乐弗的余光一直扫着门外,见刘夫人出现,心想可算逮着你了。
她适时地抬头,像遇见喜事似的笑着迎过去:“夫人!”
刘夫人心里直骂街,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来:“哟,你这孩子……大年夜的,不在家守岁,跑出来做什么?”
“给老太太拜年要紧。”乐弗笑着,眼睛弯弯,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你有心了。”刘夫人瞥了一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年礼,皮笑肉不笑地补上一句,“可这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
乐弗仰起脸,模样又乖又软:“夫人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的。”
刘夫人眼角抽了抽,只觉得嗓子眼儿里堵了一团棉花,愣是不知该回什么。
这时老太太起身,拉住乐弗冲着女儿直念叨:“这孩子往你那儿跑好几趟了,说要送年礼,愣是没见着你人。没法子,索性全拉我这儿来了。”
“这不是年根儿底下么,递运所那一摊子事,忙得脚打后脑勺……”刘夫人干巴巴解释。
“行了行了。”老太太打断她,又拍拍乐弗的手,“我是老了,熬不住了。你们娘儿俩既遇上,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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