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男人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几息后,他忽然浑身脱力似的往下沉,砸在地上,声音比她撞头的那下还沉闷。
借着洞口处微弱的光线,元雪岸看见他以手掌撑地,头颅低了下去,背脊一起一伏,配着粗重的呼吸声,在晦暗不明的穴室内,真像只猛兽了。
地上有冷光一闪,男人撑地的掌下居然压着一柄断剑,斑斑血迹发黑发干。
看到此物时,混着山洞阴寒之气的血腥味才飘入了她的鼻腔。
他伤得好重。
不然比起扯着她往断剑上捅,肯定一横刃抹了她脖子更快。
电光石火间,元雪岸判断出了情势,微微歪头打量他:
“你……莫不是拉我的时候,扯到自己身上的伤了?”
虽然很快镇定了下来,但她方才也被吓过,非得靠急促喘气平息心跳不可,这一凑近,呼出的气就吹在了男人额上。
谢昼额角一跳,尚有些力气的左手屏气间蓄了力,朝她脖子一抓,元雪岸顺势往后一坐,他扑了空。
“汉……”谢昼一张口,才发觉血腥味堵住了喉咙,他咽了咽,嗓音浑浊,“你是汉人?”
元雪岸堪堪躲过那一记擒拿,心跳得又快了起来。
她有些生气,捡起断枝戳向他鼻尖:“我是好人。”
男人眼周肌肉放松了一瞬,目光仍定在她身上,元雪岸趁机站起来冲断剑飞出一脚,但黑暗中准头太差,直接踹在了男人小臂上。
男人身子一歪,痛呼被他揉成了一句模糊的气声咽了下去。
“唔…!”
元雪岸趁他挪开手的瞬间补了一踢,叮叮咚咚,断剑不知飞到黑洞的哪个旮旯处了。
谢昼瞳仁骤缩,立马拧身去寻,又扯到了腹上伤口,疼得他连倒吸气的力气都没有,终于重重地倒了下去。
侧脸下枕着冰冷碎石,他恍惚感到了一丝温热,居然有些舒服。但他强撑着眼皮,就是不闭上。
胸腔憋了一口浊气,他咳出来,尝到一股熟悉的腥热。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元雪岸心在胸中狂跳,脑壳也还疼着,脱口对刚还要取她性命的人言了歉,反应过来后登时把嘴一闭,后退半步:“不对,你又是什么人?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对我出手做什么?”
男人喘息得有些艰难,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射出的冷意要将她吞噬,让人觉得他仿佛与阴寒山洞本是一体。
等等,阴寒……
元雪岸面无表情地陷入深思。
而倒在地上的谢昼耳中嗡鸣不断,只能看见女子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了许多话后,又不动了。
他眼睫颤了几下,终于撑不住,褐色的瞳仁渐渐消失在黑漆漆的洞穴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瞬,或许半晌,谢昼感到耳畔似有风动,不像他熟悉的、刀枪擦过面庞带起的风。
他想看个清楚,勉力撑开眼皮——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女子的脸,和她手里握着的断剑。
谢昼空白一片的脑海里,蹦出来了个“杀”字。
他一把拽住女人领口,手臂运力,顿时刺痛不已,但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掐住脖子将她按倒在了地上。
谢昼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撑不住身子,把自己砸在了她身上,单用左手手肘支住地,布满血污的小臂虚虚横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不必使劲,只要死死趴下去,她一定会丧命。
可他嗅到了一丝陌生的草木香,跟他任何一次奇袭近敌身的味道都不同。
是女人的味道。
妇孺与婴童,原本对他是最无威胁之人,是他该保护的人。
谢昼怔了怔,慢慢挪开了手。
他没力气让开身,只得张开压住她的双腿,以膝拱地腾出些空间,见她还是一副呆愣的傻样,不禁气不打一出来,挤出声低吼,叫她快滚。
“哈……”
下一瞬,脑后又起风息,他来不及做出反应,钝痛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哐当。
刀刃摔落,元雪岸脱力的手臂也软绵绵地瘫下来。
男人微弱的气息吹在她颈窝。
她向另一侧偏过头,大口喘气。
幸亏洞穴里很黑,男人看不见她已然松开的襟口下,露出的浅粉色中衣和一小片嫩白肌肤。
方才她在外面跑来跑去,焦躁驱使着,把衣裙上缠着的绳扣都松解了,再被他这样扯来撞去,早就撑不住了,朝两边散开。
刚才用剑柄打的那一下,虽是为了保命,也未尝没有报复的泄愤。
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盘踞在这山洞,害她连衣衫都不便整理!
元雪岸伸手去探男人鼻息,还有气儿。
其实多此一举,此刻他们之间只隔薄薄的两层衣料,她能感到他胸膛微弱的起伏。
而且他好重。
元雪岸快喘不过气来,她抿着唇拼命用力,双手托着男人的肩往上抬。
可试了几次都没扳开他,最后她狼狈地蠕动了出来,手脚并用爬到洞口大口呼吸。
歇好了,她才忍着浑身不适,轻手轻脚挪到男人身边。
那柄断剑方才被她捡了回来,剑柄上有雕花,摸上去大约是虎头纹,像是珍贵之物。
可这个男人却只着单薄里衣,上面血迹斑斑,分辨不出衣物原本的颜色,披散着的发丝也被.干涸的黑血黏成一缕一缕的,整个人破破烂烂脏脏兮兮。
元雪岸挑起他的一缕发,用断剑的刀刃斩去一截。
她做出这般举动,是因为突然想起从前在道观里听来的闲言:有一种替命的邪术,要找一处阴寒之地,在阴日阴时,男找女,女找男,弄一个什么阵,交.媾后饮对方之血……濒死之人便可焕发血肉,康健之人却会干瘪下去,以命换命。
元雪岸自然算不出今日是不是阴日,但实在不是什么吉日。
万一此人真不怀好意,做法失败被反噬,死后做鬼大概会更痛苦。
断发是个破阵的通用法子,暂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元雪岸收拾好男人,拍拍手,矮身钻到洞穴更深处,找了个凸起的石壁往里一藏,脱掉短衫和中衣,反手往背上一摸,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备好的湿巾帕早不知丢哪去了,她只好一边用手抓挠,一边拿来中衣仔细嗅了嗅,心下了然。
上面被抹了藤丝散。
它本是一种治跌打损伤的外敷药,但元雪岸用过一回,大约跟里面的一种草药犯冲,敷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红疹,就不敢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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