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宁辰清一路跟随裴念等人潜入幽深的树林。
他隐于高处枝桠间,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始终沉着脸,目光一刻未从下方那道身影上移开。
眼见裴念几次险象环生,他随时准备冲下去,在理清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之前,先护她周全,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正这时,腰间那柄名为十五的剑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宁辰清低头,眸光微动。
他抬起手取下十五,缓缓收回缠绕于其上的剑穗。恰在裴念那声呼唤落下之际,亦是他心底的丝线松动之时。
十五铮然一颤,凌空转了两圈,稳稳落入裴念掌心。
*
裴念移开目光,不愿再与宁辰清对视,她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果然。”
世间有一种能够伪造容貌的奇巧之术,通过特制的软胶贴于面部,再根据想要的容貌进行细致塑造。
软胶极其轻薄,贴合肌肤时几乎与原本的肤色别无二致,就连夜昕灵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出异样。
更何况,宁辰清还戴着一张面具,层层遮掩之下,更显得天衣无缝。
想来,他早就意识到,以裴念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是绝不会死心的。
裴念说不清此刻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害怕?不完全是。期待?倒也谈不上。迷茫?或许是的,薄雾般的茫然,正从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出现。
裴念想过很多次二人重逢的情景,或许是在景州市集熙攘的市集中,或许是在大昭某座城的街头偶然擦肩,又或许是其中一人刻意寻来。
但唯独没有哪一种,会是眼前这般。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年,在浓稠的夜色中静立,与两年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宁辰清的实力自然是值得称赞的,任何邪祟在他面前,都没有作恶的余地。
“这位帅小哥,你认识?”夜昕灵凑过来,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味,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俨然已经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裴念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但很快,两人的注意力便被另一边的动静打断了。
意识到处境安全的孙氏,见宋燕儿已被制伏在地,顿时更加口无遮拦。
她眉头紧锁,唾沫横飞地指着被宁辰清剑尖抵在地上的宋燕儿,恨不得将世间最恶毒的话语都倾泻而出:“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到了这地步居然还存坏心要害我!害你妹妹!我怎么没有毒死你?”
宋燕儿双手撑地,满脸恐惧地盯着眼前的剑尖,脸色一会儿癫狂,一会儿惨白。
她不敢去看宁辰清冷漠的眼神,双眸飘忽不定,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想要开口求助,却只换来更深的唾弃。
“就是!全怪你,宋燕儿!”宋莺儿也尖声附和道,“我原本还想着让你进钱家帮我,没想到你如此不识好歹,竟敢算计我?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我的耻辱!”她语调里满是怨毒,全然忘了方才的命悬一线。
“我就知道你们来者不善!”钱多多听闻真相,同样气得红了眼,当即就钱家的事与宋莺儿争执起来。
“是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宋莺儿怒目而视,丝毫不肯退让。
三个女人各怀怨气,争执声越来越大,仿佛方才的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过。
夜昕灵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如今危机尚未真正解除,她们竟不合时宜地吵了起来。
宋燕儿的脸色愈发难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猛地弓下,口中吐出一枚莹白的珠子,珠子落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宁辰清眼疾手快,立刻弯腰拾起,然而刚触到珠面,珠子便瞬间碎裂,化作细密的粉末,随即在众人眼前聚成一只狐妖,身形玲珑,眼含妖光,正是它一直在暗中操控宋燕儿。
直到这时,宋燕儿才真正恢复了意识,她脸上与生俱来的胎记,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啜泣着,泪水无声滑落,默默承受着周围所有人投来的唾骂与白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宋燕儿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小道士,夜小大夫,对不起,妹妹,母亲。”
“对不起?有什么用!”宋莺儿厉声斥责,“真觉得愧疚就去死啊!怪不得娘从小就不爱你!丑人多作怪!”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宋燕儿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痛苦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而刺耳。
接着,以她为中心,一阵狂风骤然卷起,飞沙走石,吹得人东倒西歪,几乎站不稳脚跟。
“闭嘴!!都闭嘴!!”裴念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止着周遭的纷扰,她犹豫了几息,咬紧牙关,强撑着风的阻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宋燕儿身旁,站在了对方的面前。之后,她默默抬起双手,轻轻覆在宋燕儿的耳朵上,捂住了所有的喧嚣与恶意。
“……现在,安静了。”裴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霎时间,风声停了。
眼前由心魔而生出的祠堂幻境,正从边缘开始分崩离析,露出背后真实的夜色。
“呜……”宋燕儿先是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接着压抑的哭声再也收不住,化作嚎啕大哭,泪水滚烫,一滴一滴砸在裴念的手心。
温温的,像一颗曾经拥有过温柔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掉。
“小道士姐姐,对不起,”宋燕儿缩在裴念身旁,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不敢去看周围的任何人。她将内心最深处的伤口,血淋淋地倒了出来,“我、我只是想被大家看见,不想被嫌弃。”
“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只能这样。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嘴唇颤抖着,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倾泻而出。
但裴念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她伸手,用力将宋燕儿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世间没有感同身受,裴念比谁都清楚。
宋燕儿破碎的话语,落在旁人耳中,也许不过是一场滑稽戏,一个疯女人的自怨自艾,听过便忘,甚至懒得多给一个眼神。
宋燕儿的耳旁,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了,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她又何尝不懂,哭够了,还是要面对摆在眼前的事。
她将脸埋在裴念肩头,哭得浑身发抖,方才的闹剧,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宋莺儿等人被震慑住了,一时不敢再多嘴。
一旁的宁辰清时刻留意着狐妖与裴念那边的动静。此刻狐妖已是气息奄奄,瘫软在地。
他上前几步,利落地在它身上贴了几道符,随即一把拎起,冷声质问:“妖孽,为何附身在普通人身上?”
“关你何事?”红狐龇牙咧嘴,声音虽虚弱,却仍透着几分戾气,“我与这姑娘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谁让你这多管闲事的捉鬼师来搅局?”
“三姨娘?”钱多多听到这声音,猛地一怔,满眼惊疑,这嗓音分明就是当年死因不明,消失在府中的三姨娘。
“谁是你三姨娘?”狐妖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怨愤,“我当时也是受了人的蒙蔽,信了你们钱家的鬼话!”
*
原是如此,狐妖正是当年嫁入钱府的三姨娘。
年少时,她化形不久,道行尚浅,轻易便受了人的蛊惑,满心满眼都是钱家老爷,以为自己终于寻得了良人。
可待她真正踏入钱家大门,钱老爷花心的本性渐渐暴露,今日宠这个,明日招惹那个,朝三暮四,哪里还有半分当初许诺的恩爱模样。
人的正妻,尚有敬有爱、名正言顺。而她这个妾,倒像是个玩意儿,高兴时哄两句,转头便抛在脑后。
狐妖越想越气,终于在一个深夜与老爷撕破了脸。
她忍不下去,一怒之下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钱老爷当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嘴上应承得比谁都好听,转头,便偷偷请了道士来收她。
那一夜,雨水连绵不绝。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愚不可及,心灰意冷之下,狐妖只得连夜逃命,从此消失无踪,钱府里便多了一桩死因不明的悬案,无人再敢提起。
*
“难怪……”钱多多咬牙,“难怪爹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过你半句。那二姨娘呢?也是你害死的?”她厉声呵斥,胸口起伏不定,亏她当年还曾为三姨娘打抱不平,觉得府里人都对她不公,如今想来,竟是错付了心思。
“是金荷自己没本事。”狐妖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半分愧疚,“两年前,她为了讨你爹欢心,被我稍加诱惑便做了交易,求我帮她变得美艳动人。结果呢?她自己承受不住我的妖力,死了。”
“可惜啊。”狐妖双眼慢悠悠地转向祝闲,讥诮道,“她本可以不用死,要不是那日这个借灵人差点就发现我了,结果呢?被你给赶了出去。”她笑得意味深长。
钱多多闻言,神色一寸寸黯淡下去,眼底满是悲哀。
“那你又为何要盯上宋燕儿?”裴念起身,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逼人。
“她?”狐妖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意,“她才更是活该,不过是比金荷更有用些,能承受我的妖力罢了,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早在钱家二姨娘死之前,狐妖就已经在景州城里暗中物色猎物了。
自卑、敏感、却又善良的宋燕儿,正好落入了它的视线。
恰逢宋燕儿的妹妹宋莺儿嫁入钱家,一个阴险的计划,便在狐妖心中悄然成形。
*
那日,宋燕儿回到家中,无意间救了一只受伤的狐狸。
她本以为是一场善缘的开端。
没想到第二天,家中无人时,那只狐狸竟化成了人形。宋燕儿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别紧张呀。”狐妖笑眯眯地凑近,声音甜腻得发腻,“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帮你实现个愿望怎么样?你难道不想让脸上的胎记消失吗?”
“不、不用了。”宋燕儿别过脸,声音发抖,“夜小大夫的药膏会帮我的,你、你若无事,就放过我吧。”
“药膏?”狐妖嗤笑一声,步步逼近,“别逗了。就你这个胎记,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治好?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清楚?不过是哄人开心的说辞罢了。”
宋燕儿不肯看它,咬着唇,声音弱弱道:“才不是,你说的我是不会信的。”
“哎呀,真是没意思。”狐妖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玩味,一步步逼近,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宋燕儿的心口。
“你也就是嘴上这么说,可是……”狐妖微微歪头,“你的内心告诉我,你想试一试,你想变得和妹妹一样,你也想得到你母亲的关注,还有,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燕儿脸色骤变,猛地抬手将狐妖一把推开。
狐妖被推得后退两步,却不怒反笑,慵懒地倚在旁边的柱子上,姿态妩媚,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又刺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哈哈哈哈,怎么?被我说中了?这么生气?不枉我这几日的观察,。”
宋燕儿不想再理会这只满嘴鬼话的狐妖,转身就要走,但狐妖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又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我可以让你的脸恢复如初,让你得到你所有想要的。”狐妖声音低柔缠绵,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宋燕儿,手指轻佻地抚上她脸颊上的胎记,“不信?你看。”
话音刚落,一面小巧的铜镜便递到了宋燕儿面前。
宋燕儿本想拒绝,却被狐妖强行按着。
镜中映出的人,脸上的胎记已然消失,露出一张清纯秀丽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怯生生的灵气。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发颤。
狐妖满意地收回手,信步走到窗边,随意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杏花,侧头凑到鼻尖轻轻一嗅,这才转过身来,问道:“怎么样?现在相信我了吗?我真的是来帮你的。”
宋燕儿下意识地抬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那片跟随她多年的胎记,真的不见了。
狐妖将她的震惊与动摇尽收眼底,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刚刚被摘下的杏花已悄然枯萎,花瓣卷曲发黑,被一脚踩过,碾得粉身碎骨,无声无息。
“只要按照我说的做,”狐妖再次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宋燕儿的耳廓,“你的脸,马上就能恢复。到时候,所有你失去的、渴望的都会回到你身边。要试试吗?”
宋燕儿望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脸,朦胧间像做了一场不敢醒来的梦,狐妖的话在耳畔反复回荡,将她一点点拽向不归路。
“……好,我想试试。”仅这一句话,她便落入了狐妖的掌心。
起初只是有些不对劲,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双脚会不由自主地走向不该去的地方,后来,情绪也开始变得难以捉摸,总说出一些自己根本不会说的话,伤人,也伤己。
宋燕儿知道这不对,然而狐妖早已不见了踪影,无声无息。
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发泄。
镜中人先是木然,接着皱眉,然后唇角一点一点上扬,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狰狞笑容。
她捂住脸,浑身发抖,却毫无办法。
狐妖的附身,妖力无声无息,连捉鬼师也难以察觉,并放大了宋燕儿心底所有压抑的恶意,对母亲的怨,对妹妹的妒。
于是,恶意不再只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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