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庵村众人拿出早就藏在一旁的白麻布缠在腰上,毅然加入了出殡队伍中。
谢无疾重新拎起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些茫然地看着大家。阿狗机灵,瞧见后便分了他一条白麻布又帮他系好,于是两人便凑到一块,顺着队伍走着。
到了宋家祖坟,棺材先被一一放在金井旁的长凳上。
事先请好的巫祝随即开始烧黄纸、祭鬼神,等到提前算好的吉时,再确定好方位,然后铲起些泥土,压到棺材的四角,再叫宋祎用手向棺材撒泥土,最后将墓穴盖严,封土。
一切便尘埃落定。
谢无疾也来同成真告别,他说他要去一趟方老伯家。见成真微抬眉,他就急急补充不是去兴师问罪,是为了感谢他们及时给他服药,这才救了他的性命,他手中提的正是买给方老伯的谢礼。成真礼貌地笑了笑,只觉得这人心可真大,好心问他是否需要个侍从跟着,谢无疾脑袋立马摇得跟拨浪鼓般,瞧着憨傻又天真,说有阿狗跟着。
阿狗这人最是机灵,又重义气,别看瘦猴似的一个人,但从小斗殴练来的身手一点也不差,成真便也放心了。
她又叮嘱了阿狗几句。
见人群渐渐散去,瞧了一圈也未看见外大父同大兄两人的身影,成真因有其它琐事缠身,第一时间便没有寻去。
等回到宋府,成真拿着铜钱一一结账。
一圈忙碌结束,她想着同外大父汇报一下,在前院寻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外大父的身影,甚至连大兄都不见了踪迹。成真有些放心不下,看见傅母牵着宋祎过来,便迎上去问道:“傅母,你可有见到外大父同大兄?”
傅母将宋祎交由玉竹,“老家主同大公子去了闹疫病的茶庵村。”
此事告知了傅母,却没有告知她。
看来是故意瞒着她的。
“真女公子要去?”傅母猜到了,紧张地拦住去路,“不妥,真女公子。”
见成真面色似压着几分不满,傅母依旧不退让,“恕老仆多嘴,疫病本是天灾,与真女公子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疫病害人性命,又有谣言在外,茶庵村更是并非人人都记得真女公子的恩情。真女公子这样贸然前去,随时都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傅母说的的确是事实,成真不得不承认。
那两人去收买茶庵村村民时,并非人人都站在她这边,甚至有心术不正之人想借此机会讹上宋家,否则他们怎会这般有自信。好在只有几个人,阿狗心思活络,伙同几个帮手夜里将他们迷晕的迷晕、威胁的威胁、捆的捆,他们今日这才没来闹事。
但成真却从来都不是个瞻前顾后,胆小如鼠的性子。
她正色道:“傅母,您知道的,外大父年事已高,身体早不如以前健朗。疫病何等凶险,宋祎还小,宋家日后更需要外大父在,我不能让外大父一人如此操劳。”
“我前去,还能帮外大父分担一些。”
见傅母有几分动摇,成真再接再厉,“傅母,只有妥善解决了疫病,什么谶纬,什么灾星,才会成为真正的无稽之谈。”
傅母神色仍然有着几分犹豫,更多的却是动容。
好在她心里终究是担心宋太公安危的。一番斗阵下来,只能长叹口气,没有再拦着,轻声叮嘱道:“去吧,让麦冬一定贴身跟紧你,凡事切勿大意,你自己更要多多防范,别再受伤了。”
重重应下后,成真便领着一众家丁去货房搬东西。
麦冬则吩咐一家丁提前去套好锱车。
成真头脑冷静清晰,知晓外大父此次是匆匆前去,便命人搬了些必备的药材同已经搭配好的简单成方,还有些许粟米同豆子熬粥用。等装好所有东西,她同麦冬坐着锱车直接前往城外东边的茶庵村。
路途并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下锱车前,成真给自己带上素罗面衣,又将另一个面衣递给麦冬,叮嘱道:“疫病容易传染,带上这个。”
茶庵村外围的一个小土坡上,有个宋家多年前搭建起来的医庐。
就是用泥砖砌的一间长条形屋宇,除了开阔点并没有什么奢华之处,无人用时便也算是半个收容所。宋太公每月十五,雷打不动,都会来此医庐坐诊,而舅父同舅母得空了也会在此施粥。
人影重叠,旧物入眼,成真一时难免恍惚。
她仿佛,又看见了舅母在庖屋处熬着暖粥,舅父在一旁添柴火的身影。两人虽忙忙碌碌,却是打心里的幸福开心。
那样简单美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成真忽地恍然大悟,今日正是这月十五。
心头不可控地一酸,她强忍下,长吸一口冷气整理好情绪,便吩咐崔家家丁将药材都一一搬下来送往医庐内。
视线掠过医庐旁的庖厨时,成真见麦冬往铁锅里添满水,然后开始生火。只不过麦冬从未干过这活,动作难免有些生疏,还挑了个打湿的木柴,浓烟熏得她一阵呛咳。
麦冬自记事起便被舅父专门送去习武,脑子里装的都是剑招,后来再是保护她,于其他方面都是一窍不通。
可她虽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却一点也不愚钝,是最通人心思的。
成真上前,将一旁几个细长的树枝折断凑在一块,又将干草缠绕在树枝上。麦冬见状,立即将手上的火折子递来,成真顺势嘱咐道:“生火时一定要用干木柴,且不能太粗,否则火星子是点不燃的。”
火生了起来,麦冬马不停蹄地往灶里面塞着木柴。
成真问道:“你会熬粥?”语气有几分打趣。
麦冬沮丧地垂着脑袋,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崔恂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看见戴着面衣的成真,脸色不可控制地沉了下来,不由得皱着眉头上前,“小真,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府上了吗?”
“外大父在里面瞧着病人吗?”成真转移着话题。
见大兄亦戴着面衣,又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的,想来是外大父嘱咐的,成真便意识到此次疫病的严重性。
偏偏崔恂根本不上道,他拉着成真往锱车上赶,语气不禁沾染了些焦急,“这里有大兄同外大父在,不会有事的。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府上待着,哪都别去。”
明明他人造谣,污她名声,她才是受害者。又凭什么要让她回府上不出门,岂不是正中他人下怀。
她做不来这缩头乌龟。
成真站定在锱车旁,偏偏也不上去。
她不气也不恼,平静地问道:“大兄,你会医术吗?”
见崔恂面露无措,一时哑然,成真又道:“大兄明明不会医术,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为何要将我一个会医术的人赶走。”
动之以理,晓之以情。
大兄也是担心她的安危才会让她回去。
成真转而定定地盯着崔恂,眼中隐隐泛起层泪花,言辞恳切道:“大兄,每月我都会陪着外大父来此医庐。今后我便要随大兄回崔家了,这便是我最后一次来医庐陪着外大父坐诊…”
话到此,她言语间难以遏制地带着一丝哽咽,“舅父舅母…宋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一夜间都没了性命,对外大父的打击定然不小,我怎放心让他一人如此操劳!”
成真清楚崔恂这人,最重感情。
果不其然,崔恂只迟疑地瞧着成真片刻,终是无奈地为她揩去眼角溢出的泪珠。
他明知她是故意如此说的,可在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时,崔恂却如何也狠不下心来拒绝。只能认栽地叹了口气,转而朝一旁的麦冬,没好气道:“这粥我来熬吧,你们主仆两人熬出来的粥,怕是要毒死人的。”
麦冬不知所措地看了眼成真,见成真点头后才让出了位置。
“那就劳烦大兄了。”
成真冲崔恂笑着,露出一抹干净的皓齿,见崔恂不搭理她,她也不气恼,转身便匆匆朝医庐内走去。
医庐内的陈设更是简单,原本的泥砖上铺上了一层光亮的木漆地板。屋内正中间堆砌了一个大火炉,正烧着火,橙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医庐烤得暖烘烘的。
房门安置在整个医庐最左侧。
而在整个右侧,宽敞的屋宇内,病人一个挨着一个,每个人就占据着身下那小小的一块地方,将一层薄薄的被褥垫在身下,再在身上紧紧地裹着层被衾,蜷缩成一团,便算是一个短暂的容身所。
有两个家丁正一处一处地熏着艾草。
房门左侧,靠近窗牗处,依次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煎药的陶锅。宋太公正在依次查看着陶罐内药材的煎煮情况,药水沸腾翻滚着,雾气腾空而起,整个医庐都充斥着浓烈的苦涩味。
成真上前,主动道:“外大父,我来吧。”
宋太公一点也不意外成真的出现,敲了敲她的脑门,将一旁还温热的药汁递给她,言简意赅道:“喝掉。”
成真啥也不问,接过陶碗一口闷下。
宋太公见她故作乖巧的模样,心头软软,熟练地从袖筒拿出块用油布包裹着的蜜渍梅子递给成真,语调上依旧没好气,“老夫就知道,他们那些人,没一人能将你给说服,让你安生在府上待着的。”
“你啊,净折腾!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
成真接过梅子一口吃下,咀嚼间迸发出的酸味激得她眼睛一眯,却还不忘冲着宋太公弯弯嘴角。她自认为刚才那句话是在夸奖她的,顺手拿起一旁的蒲扇,跽坐在木漆地板上,掀起陶盖看看药汁煮得如何。
“外大父,这疫病…可能治?”成真忍不住想问道。
宋太公摇了摇头,轻叹了声,无奈道:“疠气致疫最是凶悍无比,取人性命往往只需几日的功夫,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寻到救治之法的。任你是高门豪族,还是皇亲国戚,若是沾染上,都是一样的生死未知,要往鬼门关里走上一遭的,更何况是这些穷苦人家。”
“好在你昨日送了些避疫的药材过来,他们或许还能再撑些日子。”
成真转头看向宋太公,惊讶道:“这些您都已经知道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外大父行医多年,医术精湛,更是有在世医仙一称,连他都没有办法,成真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甸甸起来。
“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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