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老费尔南多的货摊,木兰见到了形形色色的航海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被称为“维京人”的北方来客。
他们通常三五成群,身材高大如移动的橡树,金发或红发编成粗辫,胡子浓密。说话声如滚雷,笑起来能震落屋顶灰尘。穿着皮革与毛皮制成的衣物,腰间挂着战斧或长剑,走起路来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大多数本地商人对他们敬而远之。背后议论时,用的词是“蛮族”、“强盗”、“未开化的野兽”。交易时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戒备,仿佛随时准备呼喊卫兵。
但木兰看他们的眼神不同。
她曾在军营里,与那些最粗野的边军士卒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大通铺。那些人说话直来直去,满口脏话,为一点肉汤能大打出手。但上了战场,他们是将后背托付给你的兄弟;你落了难,他们会是第一批提着刀来救你的人——哪怕只是为了“咱们的人不能这么窝囊地死”这种简单的念头。
表面的粗豪之下,往往藏着更直白的善恶观,和一种近乎固执的义气。
她开始留意那些维京人。观察他们交易时的习惯:不喜讨价还价,看重货物的实用与坚固,对精巧但易碎的花哨玩意兴趣缺缺。他们更愿意用银币直接结算,对本地复杂的货币兑换体系不耐烦。
一个午后,机会来了。
年轻的红发维京人埃里克正在和一个本地皮货商交易。他想买几张鞣制好的厚牛皮,用来修补船帆和制作护具。皮货商堆着笑脸,嘴里吐出一连串快速的葡萄牙语,手里比划着数字。
埃里克皱着眉头,显然没完全听懂。他接过皮货商递来的几张皮子,用手摩挲厚度,又凑近闻了闻——这是判断皮革质量的本能动作。
木兰站在老费尔南多的货摊后,看得清楚。皮货商递过去的几张皮里,最上面那张边缘有修补的痕迹,鞣制也不均匀。而埃里克检查后放回摊位上的,却是质量最好的那张。
语言屏障下的欺诈。
她几乎没有犹豫,走了过去。
“那张,”她用生硬的、夹杂着这几天学到词汇的句子说,手指向被埃里克放回的好皮子,“好。那张,”又指向皮货商试图塞给他的次品,“坏。他,”指向皮货商,“骗你。”
语句破碎,但意思明确。
空气瞬间凝固。
皮货商脸色大变,张嘴想骂,但看到埃里克瞬间阴沉下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维京青年缓缓转头,冰蓝色的眼睛盯住木兰,又看向皮货商,最后落在那两张皮子上。
他重新拿起皮子,仔细对比。次品边缘修补的针脚,在充足光线下无所遁形。
埃里克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次品皮子扔回摊位,然后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原本谈好的银币数——减了一半,拍在好皮子上。接着,他抓起好皮子,转身就走。
皮货商想争辩,埃里克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北地的寒冰,商人立刻噤声。
走出十几步,埃里克停下,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木兰。
“你,”他用带着浓重北方口音、但意外清晰的葡萄牙语说,“过来。”
维京长船“海狼号”的船员在港口有个固定聚集点——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馆,老板是个退役的老水手,麦酒酿得粗粝但够劲。这里很少见到东方面孔,更别提一个残疾的。
但埃里克把木兰带进来了。
酒馆里瞬间安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加掩饰的怀疑。空气里有麦酒发酵的酸味、烟草味,还有男人身上浓重的汗味和海盐味。
埃里克用他们的语言——一种音节铿锵、带着喉音的语言——快速说了几句。木兰听不懂,但从那些大汉逐渐缓和的表情,和几道略带善意的点头中,她猜到埃里克在解释刚才的事。
“坐。”埃里克指了指长条木凳,自己在她对面坐下。他推过来一个厚重的陶杯,里面是浑浊的深色液体。“喝。”
木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液体苦涩,带着焦糊味和细微的渣滓,但咽下去后,喉咙升起一股暖意。是劣质黑麦酒。
“你叫什么?”埃里克问。他的葡萄牙语比木兰好得多,虽然口音浓重。
木兰沉默片刻。真名不能说。她想起货摊上那些东方漆器盒子,上面常有的汉字标记。
“林。”她选择了这个简单单音节。
“林。”埃里克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埃里克。‘海狼号’的桨手长。”他拍了拍胸口,又指向周围几个大汉,依次报上名字:“奥拉夫、比约恩、哈拉尔……”
名字一个个蹦出来,像石头砸在地上。木兰努力记住那些古怪的音节。
“你为什么帮他?”一个满脸络腮胡、叫奥拉夫的大汉突然开口,用的是葡萄牙语,眼睛直直盯着木兰,“你们东方人,不是最爱耍心眼做生意?”
问题尖锐,带着试探。
木兰放下杯子,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她慢慢组织语句,像在沙地上小心翼翼地排布石子。
“他,”指向埃里克,“像我们家乡……北方的兵。直。不骗人。”她又指了指自己空荡的右袖,“我,受过骗。知道……不好。”
她用最简陋的词,说出了最本质的道理:同类相认,同苦相怜。
酒馆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奥拉夫忽然哈哈大笑,举起自己的杯子:“说得好!为了‘不骗人’,喝!”
粗糙的陶杯碰撞在一起,麦酒溅出几滴。气氛松弛下来。
那晚,木兰听了许多。听埃里克他们用混杂的语言描述北方峡湾的壮丽,听他们抱怨地中海炎热的天气,听他们讲述航行中的冒险——遭遇风暴、与海盗交战、在陌生海岸寻找淡水。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不只是语言,更是这片陌生海域的知识:主要航路、补给港口、需要避开的危险区域、不同势力的旗帜与习惯。
她知道了“海狼号”主要跑北欧到地中海的航线,运载毛皮、琥珀和铁器,带回橄榄油、葡萄酒和丝绸。知道了他们正在这里等待一批维修的船帆,然后北上返回故乡过冬。
破晓时分,木兰带着满脑子的新词和一张逐渐清晰起来的海图印象,摇摇晃晃走回破棚。麦酒的效力让她有些晕眩,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她蜷缩在杂物堆旁,月光从残瓦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怀里,白玉簪贴着心口,温润如初。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酒馆里的喧嚣,那些铿锵有力的北方语言,和埃里克最后对她说的话:“林,你眼睛很利。在这地方,眼睛利比拳头硬有用。”
她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正在学习这个新世界的语言。
正在积攒力量。
港口的风穿过破棚缝隙,呜咽如远方故国的笛声。而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第一枚真正属于她的、不依赖运气的筹码,已经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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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破晓是被铁链声和醉鬼的呕吐声撕开的。木兰在老费尔南多那堆满破烂的棚子里蜷着,晨雾从板缝渗进来,一股子死鱼和烂木头的味。木兰从缺了口的木盆捧了一把水洗洗脸。换上靴子烂袄子。朝市场的方向走去。
三个月了。那些鸟语总算能听懂个大概。她在老费尔南多那堆垃圾摊子旁边蹲着,耳朵像捕兽夹子一样张着,葡萄牙话、西班牙话,连摩尔人骂娘的话都记了几句。老头一开始当她是个摆设,现在闲了,会主动开口蹦两句
“喂,林,”这天早上没几个客人,费尔南多用块脏得发硬的破布搓着一盏锈成疙瘩的铜灯,“东方……你们的皇帝,真住在金子造的宫殿里?”
木兰正把几颗威尼斯玻璃珠子按颜色分开,她头也不抬:“皇帝不住金殿,住宫城。很大,墙是红的,瓦是黄的。”
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听着像漏风的风箱。“听说你们那儿,做买卖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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