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季晚凝把扫来的落叶拢在一处,埋进土坑里,就见下人们三三两两聚集起来,准备回府了。
临出门前春彤带着几个婢女走过来,吩咐季晚凝:“你把浆洗房里的脏衣洗了吧,明早我要用。”
季晚凝通常早上打水,把水放暖后再洗衣服,此时储水已经不多,她想等明日再洗。
于是她没应,可春彤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把话撂下就走了。
季晚凝只得从井里打了水,来到浆洗房看见堆在一起的衣服,都是春彤和孙嬷嬷的。她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六七件,洗好之后上了浆,再搭在薰笼上晾干。
春彤出了角门,指挥下人们整队随车步行,梨穗跟在她身边,轻声道:“你对晚凝太过心慈手软了,难怪她这么有主意呢。”
春彤看着她道:“那你觉得如何?”
梨穗指点道:“驭下当赏罚分明,尤其是新人刚来,性子得磨。昨日她越过你私自接近郎君,你却轻拿轻放,只让她洗几件衣裳。”
春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马车缓缓行至贺兰府,东义撩开帘子,贺兰珩下了马车,甫一进门,管家便来禀报说府主回来了。
贺兰珩换上常服后来到父亲的书房,绕过屏风,见贺兰淳德正端坐在里面,面容整峻,美髯飘逸,手上缠着一条琥珀佛珠。
贺兰珩敛袂行礼,然后坐在一侧。
贺兰淳德此去洛阳主要是探望在东都任职的二儿子和儿媳,儿媳刚刚诞下一子,他兴致盎然地与贺兰珩谈了半晌家常,之后才想起正事来,问道:“我在洛阳时听闻长安出了个大案子,办得如何?”
贺兰珩颔首:“虽已结案,但留下了很多疑点未决。”
“哦?说来听听。”
谶书企图给陈澍洗白一事乃是机密,但告诉父亲倒是无妨,贺兰珩将案子原委大略详述了一下,问他:“阿耶可知陈澍可还有同党尚存?”
贺兰淳德一听此案居然与旧友息息相关,不禁愕然,他沉吟道:“十年前,削藩党的中流砥柱除了陈子睿之外,还有郑彦元等人,只不过这些人在子睿下狱后都缄口不敢言了。若不是当时郑贵妃得宠,郑公恐怕会被政敌从中大做文章,判作与陈党同罪。”
贺兰珩眼前豁然一亮,郑彦元身为朝中重臣与外戚,既能染指后宫,又能操纵前廷,极为符合“针”的条件。
他摩挲着指节,继而问道:“父亲对陈澍案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了解?”
“有一事我一直挂怀。”贺兰淳德神色沉凝,缓缓捻动佛珠:“子睿死后头身分离,被丢在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实在于心不忍,暗中遣人去为他入殓,可却不曾找到他的尸首。”
说罢他长叹一声,忆起了往昔。
贺兰淳德一向欣赏陈澍的才学,不仅状元及第,姿容亦是温美如玉,颇有鸿渐之仪,二人时常把酒纵歌,谈诗论道。
陈澍本是一介栋梁之材、社稷之器,得知他通敌并构陷忠良,贺兰淳德实在不敢相信。
“会不会是他其他的亲友为他安葬的?”贺兰珩问。
贺兰淳德摇头:“树倒猢狲散,子睿下狱后,连家丁馆客都跑得所剩无几。随后陈府被封,子睿的妻儿先后被大理寺和刑部二司提审。再之后,子睿被斩,她们连夜就逃出了长安,哪里有暇收尸。”
贺兰珩眸光一凛,陈澍的妻儿被提审?卷宗里对此只字未提。
“为何提审她们?她们又是怎么逃出长安的?”
“这个我也不甚清楚,听部下说,并非白日提审,而是夜里暗中把人拉去刑部大牢的。”
贺兰淳德垂眸抚膝,“当时我派部下去刑部大牢里给他送吃食,还去陈府接济他的家人,是以知道此事。子睿被斩后,翌日部下就来禀报,陈府空了,应当是连夜逃了。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她们坠崖的消息。”
贺兰珩思忖,既然夷三族,她们应该是被官兵追上了,许是为了躲避追捕才不慎翻车坠崖。
“没料到这个谶书案牵涉得这么深。”贺兰淳德敛容,压低声音,“既然已有裁决,你羽翼未丰,就暂且放下吧。我始终觉得圣人把你放在大理卿这个位子上,不是什么好事。”
贺兰淳德曾也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当年和郑彦元同为天子的东宫旧臣,扶持他登基御极、稳固政权之后加官进爵。
后来郑彦元位极人臣,前两年圣人想用贺兰淳德制衡他,可贺兰淳德何其精明,藏锋守拙是他为官的信条,发觉了圣人的意图后就借机致仕了。
当时圣人不允,极力挽留,如今他只挂了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
“儿明白。”
父亲不欲再谈下去,贺兰珩便也不再多问,刚刚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了,他起身辞出书房,往来鹤园走去。
来鹤园是他的独院,庭院楼阁,花林曲池,无不独具匠心。
园中庭树金风,丹桂飘香,暮云秋影落在粼粼池中,池畔种着各色名花,兰菊芍药、芙蓉牡丹,应有尽有。
花丛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其间晃动,梳着双鬟,肩披橘色纱罗帔巾。
贺兰容嫣正在专心致志地采花,直到长影渐近,盖过她的头顶,她才猛地收回手,做贼似的把双手背在身后,却忘了鬓上还插着一朵木芙蓉。
容嫣故作惊喜道:“阿兄,你回来啦,看我美不美?”
“你折我的花还问我?”贺兰珩轻勾唇角。
“有花堪折直须折嘛。”
容嫣声音清脆,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鎏金蚌形粉盒,递给他,“五妹给你赔罪,这是我亲自调制的手膏,添了香料,你试试看,我保证涂抹之后皮肤细腻润滑。”
“我无需此物,五妹自用即可。”贺兰珩漫不经心地迈进寝室。
容嫣锲而不舍地紧追过去:“阿兄不用不好意思,那魏晋的美男子还涂脂抹粉呢,身为男子也要仔细保养。除了阿兄,我只送了阿娘一盒,你可别告诉旁人,免得眼红。”
贺兰珩似笑非笑,没有回应,从玛瑙柜中拿出了一盒胭脂,在她面前晃了晃。
容嫣双眼瞬间就直了,眼巴巴道:“这是给我的吗?阿兄貌比潘安,颜如宋玉,才比子建,富比石崇!”
贺兰珩把精美的胭脂盒塞到她手中道:“去吧。”
他有时路过胭脂铺子会买些水粉口脂,用来哄孩子。
“多谢阿兄!”容嫣不再缠着他,把胭脂揣进怀里,一溜烟儿地跑了。
……
夜里起了风,翌日天朗气清,轻寒萦绕,风过时,竹叶簌簌的声音如落雪一般好听。
角门开了,一阵欢声笑语飘进空荡荡的院落,孙嬷嬷一行人走进后衙。
春彤穿着簇新的宝花缬纹背子,鬓间插着一支双鹊金花钗。
东义在旁调笑道:“春彤姐打扮得跟富家娘子似的,来鹤园里还有谁比春彤有头脸?”
春彤神采飞扬:“县主赏我的,这也不算什么,县主身边的侍婢穿戴得才叫体面呢。”
昨日蓬莱县主让她禀报近日贺兰珩在后衙里食宿的情况,春彤把她做了什么饭,怎么管教的下人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县主听了很满意,让人从库房里拣了件首饰赏她。
在众人的吹捧声中,季晚凝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细袅的身姿如迎风柳枝,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梅花襦裙,怀里捧着一只盛满竹露的银壶。
春彤看着她,翘起唇角道:“晚凝,你跟着我只要听话顺从,将来也少不了好处,我指头缝里漏点东西都够你用的了。”
她摆了摆手,“你先去煎茶吧,然后把洗好的衣服送到我房里。”
季晚凝对于春彤一径颐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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