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怔住了,难道她也和世人一样,认为父亲有罪吗?
素儿双唇颤抖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若你是陈澍的女儿,那么你与我就不是同道中人。陈澍连累我林氏家破人亡,我不能原谅他。”
听她义正辞严的一番话,季晚凝的眼眶也泛了红,垂下头来。
父亲入狱时,她还太过年幼,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后来从坊间听闻了不少关于父亲的传言,陈澍这个名字被反复唾骂。
她默默背负着罪臣遗女的身份,始终坚信父亲是无罪的,并非仅仅因为他是她的家人。
当时陈澍远赴边疆调查靳长恺,季羽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家书,拆开一看,却是一封和离书。
季晚凝看见母亲气恼地将信撕得粉碎。
后来陈澍回京,对季羽格外冷漠,连见都不见,并将一纸休书递到官府,指责她不孝婆母。
可阖府上下都知道,季羽和老夫人的婆媳关系向来和睦。老夫人疾病缠身,季羽日日在榻边照料,老夫人恰巧在陈澍离京之际病逝,这不是季羽的过错。
陈澍一贯温文尔雅、为人淳厚,与季羽鸾凤和鸣,京中谁人不羡。他不可能无端动了和离的念头,更不可能做出冤枉妻子的事来。
季羽心里明白,丈夫是摊上事了,肯定与陇右之行有关,他为了保住她才不得已这么做。
季羽素手一挥,写了一封奏状驳斥陈澍,最终官府判陈澍休妻理由不当,不予批准。
紧接着,父亲就下狱了,季晚凝曾问母亲:“阿耶真的是坏人吗?”
季羽坚定地告诉她:“若他真是坏人,就不会写休书了。”
思及此处,季晚凝从算袋里拿出笔砚,下榻伏案,将其中原委以及谶书的事与素儿一一道来。
素儿读后,思绪百转,心里有了一丝动摇。
季晚凝又写道:“相信我,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素儿一面不敢置信,一面又期冀着若是真能翻案,不仅父亲能得以正名,掖庭的家人能放出来,自己也能脱离贱籍。
季晚凝看得出来她内心在矛盾,便不再相逼,温柔地写道:“我以后唤你夙之可好?”
林夙之轻轻攥了攥手,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的闺名了,忽地心头一暖,泪水溢满了眼眶,滴涟涟地滑落。
两双柔弱无骨却历经过千磨万难的素手握在了一起。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娘探头看见地上两个女郎的背影,便直接踏进了屋里道:“贺兰大理来了。”
林夙之来不及整理仪容,灵机一动扑在季晚凝身上,泣不成声哭道:“娘子,我不愿卖身,求娘子帮帮我吧!”
苏娘一听这话,冲进来拎起她的衣领,啐骂道:“你怎地如此不知好歹!”
“明明是你们逼良为娼,欺人太甚!”
林夙之借着做戏将她平日隐忍之言一股脑地倾吐了出来,心里痛快了不少。
季晚凝趁乱将自己写的那张纸团成一团塞进袖中,随后配合地上前劝架。
正与苏娘拉扯之际,季晚凝余光瞧见贺兰珩,冷厉的视线中压着一片森冷的阴云。
“过来。”
他踏进屋里,威凛的语气让三人霎时间停了下来。
季晚凝好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灰溜溜地朝他走过去。
贺兰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往下移动,定在了她那管略带异样的衣袖上。
“袖子里是什么?”
季晚凝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
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衫子在她胳膊上一寸寸地摸索。
随即微凉的指尖探进了她的袖管,季晚凝像触了电似的,想挣开他,可他的手如同铁铸般的坚固。
贺兰珩很快就从她袖里搜出了一张素笺,松开她的手腕,将纸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君可否为我递一封家书?
季晚凝又羞又恼,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推了他一把,径自跑出了房间。
贺兰珩捏着素笺,紧绷的下颌线条松了松,转身出门,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他心底隐隐掠过一丝庆幸。
苏娘冲着贺兰珩的背影喊了好些恭维话,见他走远了,转头又骂了林夙之几句,让她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平康坊。
房门被苏娘撞上了,林夙之赶忙蹲下身,从床榻底下够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方才她瞄见季晚凝趁乱丢进去的。
她点燃蜡烛,将纸一烧而尽。
……
仵作赶到了别墅,验过尸后,差吏将榴香的尸体抬上了木板车。
缉拿凶犯刻不容援,卫庚一大早接到贺兰珩侍卫的禀报后,立马去找城门监排查检录,锁定了一个最为可疑的波斯人。
他判断凶犯应当是南下了,于是派了一队捕吏快马去追。
贺兰珩让季晚凝上了马车,随后他跃上马背,策马先行赶回官署处理案子。
后衙里,孙嬷嬷一早过来时发现季晚凝不见了,心急如焚,这可该怎么跟三郎君交待啊。
梨穗在院子里寻摸了一圈,这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她没有书房钥匙,书房由东义和北苍管理,不然她就会发现季晚凝通常采竹露用的银壶还放在桌案上。
晌午过后,角门开了,季晚凝下了马车回到院里,东义也跟着她一起。
梨穗瞧她是乘着贺兰珩的马车回来的,蹙了蹙细眉道:“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东义替她答道:“昨日郎君去城南办案,缺人手,就带她一起去了。”
孙嬷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抚着胸口道:“原来是被郎君带走的啊,那就好,回来了就好。”
梨穗满腹狐疑道:“我知道郎君去办案了,可为何不带其他婢女去,唯独带她?”
东义在杜宅时见季晚凝一直跟着郎君调查线索,他才知道原来她还有查案的本事,顿时刮目相看,难怪郎君特意带上她。
可贺兰珩不让他说,他只好道:“这你就得问郎君了。”
梨穗打量了季晚凝一番,道:“既然回来了,这院子还无人打扫,你抓紧些。”
季晚凝稍一点首,然后准备去耳房拿扫帚和水桶。
东义拦住她道:“晚凝娘子,今早的时候郎君交待,说你以后不用做洒扫、洗衣一类的粗活了。”
季晚凝刹住脚步,心想贺兰珩还算有点良心。
梨穗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前两年,县主往来鹤园送来了几个美人,容貌秾艳出众,梨穗就是其中一个。
贺兰珩不娶妻,县主又想开枝散叶,便告诉她们谁先生下孩子,就抬谁为妾,且重重有赏。
美人们没一个能接近贺兰珩的,都被他送走了。梨穗人机灵,见势巴结上了春彤,才留下来,起先做了大半年的粗活呢。
而这哑女刚来就能出入书房,还坐了郎君的马车,被单独带在身边,梨穗心里一酸,原来郎君并非不近女色。
她甩了甩绣帕道:“听说你茶煎得好,那便去煎茶吧。哦,对了,别忘了用竹露煮,我看你近来有些松懈了。”
季晚凝想起昨天她给自己采的还没喝,倒是给她用了。她只得应下,同东义去书房取水壶。
翌日,东义从西市回来了,自打春彤走后,贺兰珩便让他负责后衙的采买。
他在院子正巧碰见了季晚凝,递给她一个布袋子道:“三郎君吩咐,以后你的吃穿用度涨了,我便买了糕点香料给你,新衣裳绣房也已经在缝了。”
季晚凝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有胭脂香料,还有一个油纸袋,上面印着“悦桂斋”的字样。
这三个字让她感到颇为亲切,儿时阿娘习惯每旬差人买一包,她和阿姐抢着吃。阿娘不让她们多吃,说吃了点心就不好好吃饭了,所以旬日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昨晚东义从贺兰珩那儿支了钱,郎君特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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