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球炸开。
靛蓝色光芒如海啸般淹没整个舱室,晶体阵列在过载中碎裂,碎片悬浮、折射出千万个变形的世界;祝觉明感到外骨骼在解体,场稳定器爆出火花,面罩显示器被乱码覆盖。
他被冲击波掀飞,后背撞上墙壁,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见陈启站在原地,站在光芒中心。年轻人的身体在强辐射中开始分解,工作服化为飞灰,皮肤剥落,肌肉纤维如风化的丝线般散开。但他的脸还完整,眼睛还睁着,看向祝觉明,嘴唇翕动,说出最后一句话:
“告诉老大……这次不是他的错。”
他消失了。
彻底毫无残留地,化为光的一部分。
能量读数归零。
舱室陷入死寂。
祝觉明躺在地上,外骨骼支离破碎、面罩裂开,空气涌入带着焦糊味。他试着移动,左腿没有反应,脊柱传来剧痛——应该是骨折了。他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在零重力环境中凝成红色的珍珠,悬浮飘散。
他还活着。
但陈启死了。
第七百九十四万次死亡。
……七百九十四万?
祝觉明闭上眼,他忽然理解了那个笑容的痛苦;陈启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循环、知道这场测试的本质。
他选择在这一次以这种方式,主动踏入光芒。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由意志存在?
为了给怀从咎一个交代?
还是单纯因为累了,不想再重复每次次不同死法?
没有答案。
……也不会有答案。
对吧。
医疗舱的灯光苍白刺眼。
祝觉明醒来时发现自己固定在治疗床上,全身插满管线,生物监测仪在床头规律作响;肋骨已经接好,脊柱注射了再生凝胶,左腿打着固定支架。疼痛被药物压制,只剩钝钝的麻木感,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他转过头。
苏持风站在床尾,穿着监察长制服,但领口松开,头发有些凌乱。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但动作僵硬。
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眶下有深重的阴影。
……这又是哪一次循环?
怀从咎站在她面前。
他背对祝觉明,右手抬着,掐住苏持风的脖颈、拇指抵在她喉结下方;苏持风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呼吸艰难。
数据板从她指间滑落,撞在地上,屏幕碎裂。
“再说一遍。”怀从咎的声音低的像从地狱爬出来,“名单是谁给你的?”
苏持风的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脸开始涨红,眼球凸出,手指无助地抓挠怀从咎的手腕、留下浅红色的抓痕。
祝觉明想说话,但喉咙里插着呼吸管。他只能看着,看着怀从咎的背影、看着苏持风渐渐涣散的眼神。医疗舱的灯光在那一刻变得怪异,像透过多层玻璃折射,产生重影。
他看见两个画面重叠。
眼前是愤怒的怀从咎逮着苏持风问话,同时在另一个维度他被投射出聂谊生。
在纯白色的空间里,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控制界面、界面上流淌着无数数据流,其中一条标注着“怀从咎情绪熵值”;旁边有滑块,数值显示为96.7。
聂谊生在微微调整,像微雕。
随着他的调整,医疗舱里怀从咎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掐住苏持风的手又收紧一分。
苏持风终于挤出声音,嘶哑破碎:
“名单……是聂长官给我的……他说必须让怀从咎恨你……”
怀从咎的手松了一瞬。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必须恨他?”
“因为……”苏持风咳了几声,血丝从嘴角溢出,“因为恨产生的能量峰值……比悲伤更高……观测程序需要、需要极端的情绪波动…来校准共鸣体……”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我也是刚刚知道……他给我文件时…说这是最后一块拼图……”
怀从咎松开手。
苏持风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怀从咎后退,背靠医疗舱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祝觉明挣扎着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扯掉呼吸管。金属管划过喉道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他盯着那重叠的认知画面——聂谊生在白色空间里平静地关闭了情绪熵值的调整界面,转身看向祝觉明意识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对上。
聂谊生点了点头。
像在肯定什么。
尔后画面消失。
医疗舱重归正常,只有一个维度;但祝觉明知道了,他终于理解了那些“聂谊生消失”的循环。遗忘或记忆篡改都不足以形容观测者协议在保护界面者,当测试样本越接近真相、界面者就越透明,直至完全从认知中抹去。
这是免疫机制。
防止样本干扰界面者的工作。
也防止界面者对样本产生不必要的共情。
门滑开。
郭山错走进来,他看见地上的苏持风,看见瘫坐的怀从咎、看见病床上的祝觉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睛扫过全场。
“指挥官怀从咎,”郭山错开口朗读条例,“你涉嫌攻击监察长,违反基地安全法第七条。请配合调查。”
怀从咎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流泪;那是血管爆裂的前兆,是情绪过载的生理反应。他盯着郭山错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
“郭部长,”他一步步走过去,“你还记得聂谊生长官吗?”
郭山错皱眉:“哪位?”
“聂谊生。联合政府太空作战部长官,本次计划的名义负责人。”怀从咎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三年前火星竞赛的特别观察员,基地重建项目的总指挥。你的直属上级。”
郭山错沉默。他检索记忆,十秒后摇头:
“没有这个人。联合政府太空作战部的现任长官是李崇明上将。三年前火星竞赛的观察员名单里也没有聂谊生这个名字。”
他说得很确定。
祝觉明闭上眼。
果然。郭山错也被影响了;不,或许从一开始,聂谊生就只存在于特定样本的认知中——他自己,怀从咎,苏持风,陈启……其他人都被隔离在外,像精心设计的舞台剧,只有少数几个演员知道导演的存在。
苏持风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声音依旧嘶哑:
“郭部长……调取……调取三年前的基地人员档案……加密级别七……”
郭山错看了她一眼,调出手持终端,输入指令。屏幕亮起,档案列表滚动。他搜索“聂谊生”,结果显示:零条。
“没有记录。”郭山错微笑。
“用我的权限……”苏持风报出一串代码,固执的要扔下答案。
郭山错输入。终端震动一下,屏幕闪烁,跳出红色警示框:
“访问拒绝。该条目已被永久删除。删除者:总长办公室,删除时间:标准历217年3月14日。”
那是三年前,火星竞赛结束后第七天。
聂谊生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的日子。
苏持风瘫坐下去,双手捂脸,肩膀开始抽动。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郭山错看着她,又看看怀从咎,最后看向祝觉明。
“祝博士,”他机械的走过来,“我需要解释。”
祝觉明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太痛,声带在强辐射中受损,现在只能发出气音:他抬手在空中虚划,想写出什么,但手指颤抖、无法成形。
怀从咎替他回答了。
“聂谊生是观测者的界面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设计了这场测试,安排了所有牺牲,调整了我们的情绪……就为了收集数据,评估人类文明是否值得存续。陈启的死,苏持风的背叛,你的武器,我的直觉——全都在他的计算中。”
郭山错眉梢抬高了一毫米,嘴角绷紧了些许;但祝觉明看见了。这个永远坚固的人第一次显露出困惑,仿佛早就知道、又仿佛怀从咎猜错了。
“证据?”
怀从咎走向苏持风掉落的数据板,捡起来,屏幕虽然碎裂,但还能显示。
他调出那份“优化名单”,投射在空中。
文字滚动。
“样本H(怀从咎)需通过情感创伤催化,最佳催化剂为样本C(陈启)。催化时机需精确匹配宇宙弦相位,以最大化能量产出。预期痛苦深度阈值:8.7/10,低于此值需额外刺激。”
“刺激方案A:目睹亲密关系对象死亡。”
“刺激方案B:遭受信任之人背叛。”
“刺激方案C:自身被定义为可牺牲单位。”
每条方案底下都有详细的执行参数,时间,地点,环境条件,甚至包括怀从咎可能出现的生理反应范围。
“数据将人的情感拆解成可量化的变量,将死亡设计成可重复的实验。”
怀从咎的灼痕开始发亮。
透过飞行服布料,暗红色光芒透出来,越来越亮,像埋着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剐着他的神经。
“这是我。”他指着“样本H”,“这是我的命,我的痛苦,我的价值;被简化成几行代码,几个参数。”
他又指向“样本C”。
“这是陈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哭,有家人有梦想,死了九百六十三万次的人。在这里,他只是催化剂,是能量产出优化单元。”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而这份文件的批准签名——”
文字滚动到底部。
签名栏里有两个生物标识。第一个是观测者的高维几何图案,无法解析。第二个,是人类生物签名频谱,系统在旁边标注了匹配结果:
祝觉明。
匹配度99.9%。
医疗舱陷入死寂。
怀从咎转头,看向病床上的祝觉明。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更深更彻底的瓦解;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以为终于看见终点,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而脚下早已是悬崖。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怀从咎每个字都像在滴血,“你知道陈启会死,知道我会痛苦,知道这一切都是计算。但你还在算,还在调整参数,还在寻找最优解。”
他走向病床。
郭山错拔出枪,暗银色手枪指向怀从咎:“停下。”
怀从咎没有停。他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祝觉明身体两侧,脸贴近、呼吸喷在祝觉明脸上,温热血腥。
“博士,”他轻声,“在你的公式里,我到底是什么?变量、参数、还是值得你签下这份文件,同意让他们杀死陈启九百万次的……”
“——实验对象?”
祝觉明想摇头,想说话,想告诉他文件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想告诉他那签名是伪造的,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聂谊生的局……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怀从咎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灰烬。
郭山错扣下保险。
机械声清脆。
“最后警告,指挥官怀从咎,退后。”
怀从咎直起身。他没有看郭山错,只是盯着祝觉明笑了。
那笑容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切。
“我明白了。”他转了转手腕“既然人类没资格活下去……既然我们只是实验品,只是数据……那不如结束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里?”郭山错枪口跟随,“你要做什么?”
“主控室。”怀从咎没有回头,“启动近日点号,飞向太阳。既然这场测试需要极端的情绪数据……那我就给他们最极端的。”
他推开门。
郭山错开枪。
子弹击中怀从咎左肩,穿透飞行服,血花炸开;怀从咎踉跄一步,但没有停。他继续走,血从伤口涌出、在走廊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红色痕迹。
郭山错追出去,枪口再次抬起——
“不要!”苏持风嘶喊,“回来……”
AI警报炸响。
全基地范围的最高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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