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止回首四顾,山海之间的一带银白细沙滩上,只余她伶俜的细影被笼在高大冷峻的栈碑下。
咸涩的海风呼啸而来,攸止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要搓手取暖,掌心渐渐有了些微的热意,攸止也借着这短暂的功夫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冷静思考片刻后,与乐生商量道:“阿姐,这栈无故坏了,兴许要等天工灵技师修理好,我们才能启程,在此守候并非上策,我们不若往镇上探一探消息,也找家客栈打尖歇息,阿姐觉得呢?”
“好。”
海浪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风过树杪声。
这座小镇傍着海岸线上的矮山而建,屋舍隐于山石草木之间,又有青石铺成的山道各自相连,山道旁是连绵不绝的梅林,别具一番特色。
山下立着一沧桑石碑,碑面镌刻“落星镇”三个潦草大字。
攸止越过石碑,拾级而上。四野的房屋阒然无声,及至攸止踏上山腰凿出的石板平台,也未曾出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攸止心底的不安却愈加浓重。
此地风景俱佳,自山腰俯瞰而下,是一望无垠的碧蓝海岸,海浪交织着打出白沫。山腰的石板上接连搭着数十个葡萄架,此时正值冬日,仅剩枯黄的细藤缀在竹架上。
“如果这地方不是这么的让人不安,如果是夏日就好了,”攸止叹了口气,“那我可以和阿姐一起躺在在浓绿的葡萄架下,吹吹晚间散凉的风,看看海。”
攸止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抬步正要往山顶去,余光却瞥见远处葡萄架下一点灰影。那灰影一动不动,远远看起来,仿佛要与身下的黄木桌融成一块灰黄的泥土似的。
是个人!是个很久都没动过的人!
攸止的心咚咚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反应片刻后,环视一圈,而后转身踩着青石阶飞快往山顶而去。
死寂的山间只闻凌乱的脚步声与粗喘声。
“我去哪里呢?我能跑去哪里呢?”
攸止的眼前闪过一阵阵混乱画面。
阿婆推开她,不要她追,质问她杀人的;山里那个躺在塌上的女子流着泪嘶吼的“好疼啊,我好疼啊,你就躲在床下,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我要烂在这个地方了”;黄大娘临死前抓着她的裤腿的手,冻得青紫的、瘦骨嶙峋的;钝刀子没入皮肉,鲜红喷涌的·······
“你杀了人······你杀了人!你逃不掉了,抓住你了。”
“我杀了人,我杀了·····都死了。”攸止语无伦次,脚步越来越滞涩,一个不设防,踩在青石板湿滑的绿苔上,失足滚下山道。
一阵碎石滚落声,细碎的石子砸在攸止脸上,她本能地伸手摸索,好容易抓着一根垂落的藤蔓,还不等松一口气,抬眼一瞧——
哪是什么藤蔓!
“啊——”攸止大喘着气,惊恐地甩开了藤蔓,失去了借力点,攸止没有任何缓冲地自嶙峋怪石间滚过,顷刻间脸上、身上已是数道血痕,然而此刻攸止却无暇顾及火辣辣的痛感,满脑子只是:“匕首?我怎么还拿着那把匕首······满手的血,我杀人了吗?我又杀人了吗?”
山石的不断摩擦并不能减缓她的速度,眼见着她就要滚出这片缓坡直飞出去,攸止的身上骤然浮现巨大的莹白阵纹,她陡然清醒了一分,伸手死死抓住山间凸出的石块,头猛地磕在碎石滩上,止住了下滑的冲势。
缓过一口气,攸止吐掉嘴里的泥土,挣扎着爬上侧边的山道:“阿姐,你还好吗?我们刚才是怎么了?”
乐生一边引导着攸止感受阵纹中的灵息运转,一边答道:“小止,我调用你的灵息运转阵法,灵息消耗会更大,你学着维持这道阵法,一定不要停。”
乐生顿了顿,补充道:“它叫抱一,能够探查并抵御心蚀兽或妄灵的精神攻击,阵法上闪烁着的猩红光点代表心蚀兽,橘红光点代表妄灵。这地方不对劲,我们一进来就受到影响了。”
攸止依照乐生所述引导灵息流转,运转阵法,看着满阵纹密密麻麻的橘红光点,攸止的心沉到了谷底,继而她想起什么,疑惑道:“我记得,传言间,南境的浮岛有神赐祝福的,百年间浮岛上未曾出现过心蚀兽,至多是妄灵,可也从未有这样多的一次。”
乐生道:“不,虽然阵法上只是橘红色的光点,也就是说阵法只探查到妄灵,但你我刚才受到的精神攻击强度绝非妄灵能做到的。”
此刻,以攸止为中心的莹白阵纹上,四面八方皆是橘黄光点,且光点的数量在不断增多,已存在的光点的色泽也在不断加深,最艳最深浓的一点在攸止北面的山顶方向。
攸止看不见乐生的样子,但却能感受到她语气的滞涩沉重,乐生道:“小止,我很多事情都记不甚清楚了,但此刻这样多的妄灵聚集,绝非寻常,按理早引起附近驻守灵技师的注意了,不该导致如此严重的事态,咱们来的时候,这座浮岛的栈还恰逢其时的坏了,很难说是巧合。”
攸止回首望向山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喃喃道:“不是巧合,那我们······还能离开吗?”
攸止想起幼时净愈灵技师来村里例行巡查,他们走后,村里人常常痛骂“我呸,什么狗屁净愈灵技师,一天天的净会为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隔壁老王家的这次实在拿不出银子,可让人逮着翻箱倒柜好一通呢,横眉竖眼地挑剔好一番,好话说尽,这丧良心的王八蛋才肯走。”
攸止小时候不懂事,有一回还怯生生地问了大人一句:“书上不都是讲,净愈灵技师和心蚀兽斗争,救治妄灵,保护大家吗?”
攸止她娘听见了,抄起竹鞭追在后边打她:“嘿你个死丫头,上哪偷看的书,还敢跑,打不死你,看你下次还敢乱讲话。”
攸止在一阵左躲右闪中,隐约听见村里阿爷的叹息声:“什么治病救人呐,谁会拿命救我们这些贱民啊,凡有妄灵,直接闭岛,只等自生自灭了,都是命呐,有些人的命,比一整座山的灵石都珍贵,有些人的命,一文不值。”
年幼的攸止一边逃,一边想,怎么会呢,阿爷什么也不知道,肯定是骗小孩的。
“有些人的命,一文不值。”幼时入耳的话语,时隔多年,再次回荡在攸止的脑海中,她低着头,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想起一月前满手的鲜血,想起黄大娘的哀哭和诅咒。
为什么几十年,都没有人救黄大娘?为什么除了乐生,没有人救我?或者说,为什么我们会落到需要人救的境地?
为什么我只是想活着,不挨打,却要付出满手鲜血的代价?
是因为······我们的命,一文不值吗?
如今栈坏了,是人为闭岛吗?是放任他们,也放任我这个倒霉误入的外人,自生自灭吗?
我好不容易逃来这里,好不容易,只要等到了天都,就能和阿姐一起有个家。
我要认命吗?认我这一文不值的命吗?
攸止满腔的情绪,却道不出一句,良久,她摸了摸锁骨下的印记,想起方看过的净愈誓约。
“人命至重,贵于千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人命至重······”攸止轻声念着,倏尔,她闭了闭眼,问乐生:“我幼时看过的书都讲,最强大的净愈灵技师都拿妄灵没办法,可那些书皆是人间小镇的市井传言,并不确切。阿姐知道······妄灵有救吗?或者说,我可以阻止当下这个局面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不,我不认所谓的命,这座岛也不该认命!如果我认命,我早已烂在了小如山的田野间,做了花泥!
攸止本不抱希望的,她绝望地想,如果我的乐生阿姐知道妄灵怎么救治,那她当下必是风姿飒爽的好女子,又怎会沦落到只能借我的灵息,以精神体的形态蜷缩在我的脑子里,甚至连从前往事都想不起来呢?
“有的。”乐生的回答敲在攸止心间,激起几声错乱的心跳。
“那阿姐怎么不······”
乐生叹了口气:“小止,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救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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