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轰然一阵雷鸣似的响声,天上绽开了一朵接一朵的各色烟花,似漫天繁星般照亮夜空。炮仗声中,四处都是欢声笑语。
沈泉照抬起头来欣赏这当空的火树银花,谢沉立在他的身侧,却无心看那满天花火,只望着沈泉照被火光映亮的脸庞。
他虽不知对方的底细,却能明显感受到,沈泉照并非寻常散修,一身修为浑厚。两人若真动起手来,胜负尚未可知。
谢沉于是将方才暗潮般的念头暂压了下去。左右不急于这么一时。
两人又往前行了一段路,终于往来游人略少了下来。转角处有个卖香囊的小摊,推车竹架上垂着各色香囊,绣纹精巧,风过时便泛起丝丝淡香。
沈泉照在摊前停下了脚步,看着五颜六色的香囊,转过头来,朝谢沉笑道:
“你要香囊吗?以前你可喜欢了。”
谢沉微微一怔。
“……我以前?”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泉照已俯身在摊前细看,听谢沉的话,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微微弯起,眼中浮现出一点柔软的笑意:“我第一次给你香囊时,你还拿起来细闻,好奇得很。”
谢沉对这段情景毫无印象。
可奇怪的是,当沈泉照这样说的时候,他心底竟没有生出排斥,反倒隐约浮现出一种模糊而遥远的亲近感。
沈泉照见他身上并未佩戴香囊,便从摊上挑了一只样式素雅的金色香囊,付了钱,递到谢沉手中:“这个,与你当年的有点像。”
谢沉接过了那只香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混着合欢花的香味。
他忽想起数日前,他在整理住处时,竟从几块没砌严的地砖下找出了一只旧匣。
匣中放着一本由他写就的日记,还有一只款式类似的金色香囊,虽然线脚有些歪扭,也不比眼前这只般绣着花样,素雅的香气却犹在。
谢沉从不记得自己何时得来过这样一只香囊,虽略显陈旧,却被保存得很好。
他细细摸索,觉得里头似乎暗藏玄机,拆开一看,果在内里找出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时间地点,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沈泉照。
他那时盯着纸条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与之相关的任何记忆。
最终,他还是循着纸条上五月初五的日子,抽身来到了晏王都的城隍庙。
谢沉看着掌中的香囊,一时有些出神。
“怎么呆了,”沈泉照笑着问,“要我帮你系上吗?”
谢沉不答。沈泉照当他是不好意思,靠近了些许,俯身替他将香囊系在腰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寻常之举。
谢沉垂眸看着沈泉照系绳的动作。
在他的记忆里,他是被荀飞梁带回天衡宗的孤儿,从没有人这般亲近地替他整理过衣物。
他本该感到不适。
可不知为何,他却并不想打断这一刻的静谧。
沈泉照的眼睫长而浓密,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左手打结,右手只浅浅拉着绳子,对谢沉似乎没有任何防备。
谢沉的目光暗了暗,若真要出手,此刻倒也合适。只是他仍想再试试此人的深浅。
近来他愈发察觉,自己的记忆中似乎存在着不少的断层。
有若干年的光景,任他如何苦思冥想,脑中却也仍是一片空白。而这样的疑虑,在他找出匣中那本日记后,愈发变本加厉。
那本日记里,无疑是他自己的笔记,可其中的内容,却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更诡异的是,许多他“以为记得”的事,却与日记中的记录南辕北辙。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篡改了他的记忆。
谢沉看着正认真给他系绳的沈泉照,此人修为不低,气息纯正,还是个一等一的秀丽美人。
如果当真与他的过往有关,若能带他回去,当个炉鼎,既可借其修为稳固自身,又可作为探索过往记忆的线索。
倒是一举多得。
沈泉照很快替他将香囊系好,指尖在结扣处停了一瞬,直起身来:“好了。”
谢沉低声道了句:“多谢。”
沈泉照笑起来,眼角弯如尖尖月牙一般:“这么说,反倒与我分生了。”
谢沉的心头一跳。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前的香囊,下意识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丝烦躁:
不过是个炉鼎罢了。可这个念头,竟没能让他的心神安定下来。
谢沉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河岸。那里已是夜市的尽头,河面上飘荡着盏盏河灯,夜风拂过,河灯随水波轻轻摇曳,在水面映出粼粼波光。
孩子们围在岸边,叽叽喳喳地玩笑说话,将点亮的河灯次第放入河中。
“去放河灯吧。”谢沉忽道。
他从摊贩手里买了两盏河灯,一盏递给沈泉照。河灯由绸布做成莲花的样式,烛火一亮,显得温柔而脆弱。
沈泉照笑着接过了,两人下了楼梯,并肩来到河岸,就见几个孩子合掌闭眼,口中念念有词许愿道:
“我要考进大宗门,御剑除妖!”
“我要当大官!”
“我、我想要娘亲多给我做点绿豆糕。”
沈泉照俯下身来,将手里的河灯放入水中,看着莲灯徐徐远去,侧头转向谢沉,笑问:“你许了什么愿?”
谢沉其实并没有许愿。
但既然沈泉照问起,他望着渐远的灯影,随口道:
“我希望不要再有人阻碍我。”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
沈泉照只当他说的是修行路上的坎坷,温声道:“你天资极好,又肯下苦功,将来必能有所成。”
这类夸他有天资的话,谢沉在天衡宗听过太多。或真心,或假意,听得太多,他早已有些麻木。
可沈泉照说话的语气,又和那些人不太一样,仿佛是真心的笃定。
谢沉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又立刻收敛起来,弯了弯唇,露出一抹刻意显得温和的微笑:“你一直这么看我?”
“自然。”沈泉照应得爽快。
谢沉看了他片刻,夜风吹动了两人的发梢,他仿佛随口提起一般,语调低缓温柔:
“当年……我曾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泉照一怔。
当年的谢沉,对他说过的话实在太多了。有黏人撒娇的,也有直白坚定的,皆毫不掩饰情绪,如今回想,都觉得可爱。
沈泉照想了一会儿,嘴角浮出微笑,却是摇了摇头:“你说过的话太多了,我一时也不知是哪一句。”
谢沉看着他,目光在灯影与水光之间显得格外深邃:
“那让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句?”
沈泉照被已长成成人模样的谢沉这样深深地注视着,心头不由微微发烫。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若真要说,大约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早已被珍藏的旧事,微笑道:“你说,若我愿意,从今往后,你就一直保护我。”
河灯的微光映在他眼中,柔软得像是天上的烟火,又像是一场易碎的梦。
谢沉盯着沈泉照看了片刻,唇角缓缓勾起,语气依旧轻柔,似笑非笑道:“我说过这样的话?”
沈泉照觉出他话里有话,比起随口之言,倒更像是质问。
可转念一想,三年前两人的分别,本就是由他一手造成——那时他为了谢沉能潜心修行,选择了悄然离开,只留下了那一封并不客气的信。换作是谁,心里多少都会有怨。
于是他点了点头。
谢沉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问道:“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沈泉照垂下了眼。那时的情景,他其实记得很清楚:他本就下了离开的决心,因此并未正面回应,只劝谢沉在天衡宗勤加修炼。
此刻被谢沉这样问起,深埋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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