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晓在反常地渴望傍晚时分的集体散步时间。
她不知道其他研究院什么样,但在塞拉博达,他们生活在白色的墙里。这可能与塞拉博达特殊的地理位置有关:它距离边境太近了,不得不需要高强度隔离来保证基地的安全。在这里人无法用肉眼辨别白天与黑夜。荆晓上一次亲眼看见天空一点点黑下去还是近十年前,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否想念它。供大家每日散步的长廊形状不规则,绕着中心房间一圈一圈地排开三条环形道,只要安分走在道路中间就不会收到距离警告。
荆晓出门,抵达散步走廊,随队伍以微快的速度向前。
她目视前方,却难以避免地在余光里看见左侧一直缀着一个眼熟的影子。苍白的皮肤,琥珀色的瞳孔,走路时仿佛沉思着,带一点研究院工作者常见的忧郁。
再状似无意侧目时,荆晓认出那是中午排在她身后的男人。
可能是巧合。
她正要不露声色地把目光收回,那人却忽然抬眼,正好对上了她的视线。
荆晓的手腕轻颤了一下。
她两手自然地握在一起,被挡在里面的一根手指轻微地一抽搐,动作小,足以被外面的手遮住。那男人明显在刻意看向她,甚至在他们正好对视的时候,姿态有细微紧绷。荆晓僵硬地收回目光,尽可能自然地理了理裙子,继续稳步向前。
身后男人目光如芒在背,无可摆脱。
怎么回事,他认识她?他怎么可能认识她?
荆晓冷静思索着。研究院人员极少流动,因此虽然她并不知晓其他守夜者和引路者的具体信息,也能基本对他们眼熟。可这个人几乎是全然陌生的,因此一定不出现在她经常走动的场所。只可能是做其他杂务的人——最有可能是卫兵。
一个卫兵在关注她。
忽然之间,许多细碎的部分连接起来。舒特勒的反常。他们在小红灯下的演出,他们对她的莫名关注。研究院夫妻每过三个六日循环一见面,他们每十七天得到一个晚上,本该是今天。自上次见面后她再也没有,哪怕是在走廊里偶然碰见他。
今天的日程表里没有出现3001室的安排。没有通知。
原因不言而喻:这段婚姻已经自动解除,因为有一方已经不存在了。
威珀莱兹。
叛国。
她。
荆晓思绪飞速运转。
舒特勒出事已经板上钉钉,那么一个卫兵此时出现,是她也受到了牵连怀疑吗?也许是的,但考虑到她的价值,他们仍要先确认才能下决定。此外,她除了这里无处可去,产生异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她是佩吉·索寞带出来的。七年前疯狂掀起塞拉博达研究院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混乱,直接导致了“大清零”的佩吉·索寞。
当然,佩吉只带了她三年,但谁知道三年里会发生多少事?
再往前倒:也许上层是特意从监控掌握了她的用餐时间,让那个负责监视她的人及时跟在她后面,这样正好就可以撞见她。他站在她身后观察她,而她假装侧了身子,偷偷窥视,这是致命的错误。他看见了吗?他意识到她是故意的吗?他在怀疑什么?也许他已经跟了她一整个六日循环了,就在……
又也许他谁的人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碰巧见过她,只是从未在正式场合下遇见,于是为能在这样一个情形下看见她而惊讶。没有任何危险。
也许这个推测才是真的。
况且,只有偶尔行路的时候能见到,他能监视到她什么?
也许不只是他。整个研究院全是眼睛,不允许任何一点隐私。艾维森德的原文是Allwissende,第三通用语,意思是全知。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什么都要知道。这句话是佩吉说过的,全然与往日不同的口吻,时常在她脑内回响。
比如现在。
荆晓心跳如擂鼓,待她稍稍冷静些许,试图判断那人此刻的位置时,才发现左边的队伍比她这边走得略快,因此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基本上换了一批。
那个人不见了。
*
直到散步结束,荆晓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像是跟踪她的男人。
她洗浴回房,早早熄灯睡下。一天要结束了,明天又是第一日。
夜里荆晓做了梦。植物园被毁于一旦,焦黑的树枝上仍时不时冒出火苗,她跋涉在破损的木板上,远处是光秃秃的树和艾维森德常见的大片荒野。她在寻找什么,对地面上的裂缝问:你有过珍贵的东西吗?它们不知道。她醒来,翻身背对墙面,却听见身后传来风声,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一定是翻错了方向,于是再翻身回来。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旁边的床陷下去一小块。
母亲怎么还没睡?她想。
她疲惫至极,仍然闭眼躺着,想等母亲起来,再问她。嗯,问她……一双手爬上了她的肩膀——她覆盖着一层薄睡衣的肩膀,伏在那儿不动了。起先她条件反射地等待着什么发生,但几秒过去,又恍然意识到身边根本无人。这是她的房间,她的穿睡衣、落了自动锁的房间,在六点半她去刷感应锁之前连一只飞虫都不可能飞进来。
母亲不在这里。舒特勒也不在。没人在这里。
荆晓立刻醒了,同时意识到这是一场失败的清明控梦。在舒特勒的警告下她多有刻意练习,到现在已经可以不时地警觉梦境的存在,但一旦到了这一步,她就会醒来。
她就是没办法像舒特勒给她示范的那样令自己的显意识悄悄埋伏在潜意识里。
荆晓躺了回去。一整晚她都睡得不好,接下来的一连三个梦境全部向失控,让她很焦虑。早晨她难得不是因生物钟醒来,而是被生生电醒。随后她在工作间里又被电了一次,这回是直传至手环的加急信息。
在加急信息前一切都无关紧要。荆晓用最快速度收拾好桌面,按指示到布里斯托的办公室去。
布里斯托的办公室在四楼。
荆晓用特殊权限上楼,沿一条细细的小长廊不花多久就到达了指定的房间,那里她之前也来过几次。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研究院的建筑似乎一层比一层要小一点,侧面大概像是立体的梯形。
她叩门,得到许可后再以手环感应进入。
布里斯托的办公室是整个研究院最好的。会客室有荆晓工作间的三个大,旁边甚至连着一个小套间,里面据荆晓推测是他专用的休息室与盥洗室。两扇明亮的仿真窗户并排置于门对面的墙上,下面还摆放了不知是真是假的绿植。布里斯托舒适地坐在透明长桌后面的软椅上,面前放着一只碟子和一只回收杯。
荆晓的目光移到桌面的碟子里。
那里有一小簇精致的,鲜活的颜色:红色树莓,蓝色越橘,橘色带白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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