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四年的第一场雪,迟迟未落,天却一日冷过一日。
傍晚,父亲归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他屏退下人,沉声道:“太后定了,漕运总督由郭淮担任。”
这是个肥缺,谁掌了漕运,就等于掐住了大宋的钱袋子。
我和兄长对视一眼,心下一沉。郭淮是出了名的马屁精,跟太后的红人罗崇勋穿一条裤子。让他管钱粮,无异于让狐狸看鸡窝。
父亲在朝堂上力争,举荐实干派的李沅,甚至提到了将作监的沈伯父——沈伯父懂水利、精算术,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可太后不听,她只信“自己人”。
父亲奉命草拟任命诏书。他写得很慢,满篇都是“勤勉”“谨慎”之类的空话,半字不提治河理财的本事。这是他最无声的抗议——我承认你的权力,但我绝不承认你有本事。
太后没发作,却回手一鞭子,抽在了父亲举荐的沈伯父身上——沈同被升了官,调去管皇家图书典籍,成了一个闲散的文职。
明升暗降。
数日后,沈云舒红着眼来找我,转达她父亲的话。
“爹爹让我原话告诉苏世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努力维持着清晰,“他说:‘苏公高义,沈某心领。然沈某所长,在规矩方圆,在引绳墨、定方位。庙堂之高,非尺规所能丈量。此番擢升,于沈某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换了天地而已。请苏公万勿挂怀,保重自身。’”
我听着,心下一片冰凉。沈伯父说得通透,可此事终究是因父亲而起。
这时,兄长苏如瞻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眼眶通红的沈云舒,原本疲惫的神色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他走近几步,站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恰好挡住了从门外吹来的、带着寒意的风。
“沈娘子,”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沈伯父所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非是自我宽慰,乃是大智慧。”
沈云舒抬起泪眼看他。
苏如瞻目光温润,语气却异常坚定:“今上清风,终有吹散阴霾之日。届时,国家需要的不是只会磕头的庸吏,而是沈伯父这般手持矩尺、能定山川方位的实干之才。姑娘莫要灰心,沈伯父的尺规,总有重新丈量山河的那一日。”
沈云舒怔怔地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泪水还在打转,却不再往下掉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云舒走后,苏如瞻低声对我道:“今日官家召见……他手里拿着一本《水经注》,翻到写‘黄河泥沙’的那一页,看了很久。最后,他指着那句‘河水浊,清澄一石水,六斗泥’,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让我退下了。”
我闭了闭眼。
赵祯是想借此告诉我们,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河工艰难,知道沈同被冤枉,甚至知道郭淮是个废物。
可此刻他若为沈同仗义执言,换来的怕不是沈同的复职,而是苏家的祸事。
他到底,没再拿出元日大朝会上那种决绝的勇气。
他只是对着古书叹气,发泄那点子无处安放的少年意气。
这一年的冬天,最大的喜事,莫过于舅舅林文启给我们每人带来了一件厚实的棉袄。
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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