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七点,省儿童医院住院部。
乐乐醒了。经过一夜的休息,孩子脸色好了很多,喉咙的疼痛也减轻了些。林墨用棉签蘸着温水,轻轻润湿女儿的嘴唇——术后二十四小时还不能喝水。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乐乐小声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等医生查完房,爸爸就去买。”林墨摸摸孩子的额头,温度正常。
周致远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衬衫。他今天要陪林墨去省委,特意穿得正式些。乐乐由外婆来照顾——林墨的母亲昨晚就来了,住在附近的宾馆,早上七点半会过来接班。
七点二十,母亲准时到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自己熬的米汤。“我来了,你们放心去吧。”
林墨俯身亲了亲乐乐:“宝贝,外婆陪你,妈妈和爸爸去办点事,中午就回来。”
“妈妈要去见大领导吗?”乐乐眨着眼睛问。
林墨笑了:“谁告诉你的?”
“外婆说的。她说妈妈很厉害。”乐乐的小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
周致远也俯身亲了女儿:“等爸爸回来,给你带草莓冰淇淋。”
“要两个球!”
“好,两个球。”
走出病房时,林墨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母亲正在给乐乐讲故事,孩子依偎在外婆怀里,画面温暖而安宁。她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上午八点四十分,省委一号楼。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拱形门窗,门前有两排高大的雪松。林墨和周致远在门口登记,出示身份证,通过安检。警卫仔细核对名单后,指向主楼:“302会议室,三楼右手边。”
楼道里很安静,深红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墙壁上挂着一些黑白老照片——省委大院的历史影像。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有种庄重的肃穆感。
302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是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能坐十几个人。此刻只有三个人:秦处长,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子,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
秦处长看见他们,站起身:“来了。这位是省委杨副秘书长,这位是政研室李副主任。”
杨副秘书长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和蔼:“小林同志,坐。这位是?”
“我爱人,周致远。”林墨介绍。
“周教授,我知道你。”杨副秘书长点头,“徐海研究员跟我提过,说你们夫妻合作搞了个很有价值的社区治理模型。”
周致远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欠身:“杨秘书长过奖。”
大家坐下。工作人员端来茶水。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小林同志,你的报告我看了。”杨副秘书长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十六页的报告,放在桌上。纸张边缘已经有了翻阅的痕迹,有些页面上用红笔做了标记,“写得很实在。没有套话,没有空话,每一句都来自实践。”
林墨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那份报告,自己手写的标题,打印的正文,此刻放在省委的会议桌上,被一位厅局级领导认真阅读过。
“尤其是第四部分,‘如何建立更科学的评估体系’。”杨副秘书长翻开那一页,“你提出了五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切中了当前基层治理的痛点。”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讨论这些问题。这些问题我们都知道存在,文件里也多次提到要解决。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你有机会参与解决这些问题,你会怎么做?”
问题来了。和秦处长昨天提醒的一模一样:“你想改变什么?”
林墨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昨晚的思考,想起秦处长二十三年的人生,想起幸福家园的点点滴滴。
“杨秘书长,如果我有机会,”她的声音很平稳,“我不会先想着制定新的评估标准,或者设计新的考核指标。我会先做一件事——让真实的声音被听见。”
“哦?具体说说。”
“我会建立一个机制,让像王秀英这样的普通居民,像赵先生这样的社区骨干,像幸福家园这样的真实案例,能够直接进入决策者的视野。”林墨说,“不是通过层层汇报的材料,不是通过修饰过的数据,而是通过最直接的对话,最真实的讲述。”
她顿了顿:“因为我相信,政策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专家意见’,而是更多的‘生活真相’。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拒绝收买的真相,一个老工匠在社区重获尊严的真相,一群普通人自己动手改变生活环境的真相——这些真相,比任何理论都更有力量。”
会议室里很安静。杨副秘书长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李副主任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秦处长微微点头。
“继续说。”杨副秘书长重新戴上眼镜。
“第二件事,”林墨继续,“我会推动建立一个‘容错试错’机制。基层治理需要创新,但创新必然有风险。如果每一个尝试都要保证百分之百成功,每一个项目都要有漂亮的数字,那么没有人敢真正创新。赵小曼的数据造假,根源就在这里——她不敢失败,因为失败意味着全盘否定。”
她想起赵小曼在超市里流泪的样子。那个曾经骄傲的年轻干部,因为不敢失败,选择了捷径,然后失去了一切。
“第三件事,”林墨的声音更坚定了,“我会重新定义什么是‘政绩’。不是建了多少个标准化场地,不是服务了多少人口,不是创造了多少经济效益。而是——激活了多少人的参与热情,培育了多少社区的内生力量,留下了多少能够自我生长的‘种子’。”
她看着杨副秘书长:“这些‘政绩’可能不显眼,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显现,但它们更扎实,更持久,更……像治理应该有的样子。”
说完这些,林墨停下来。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心里异常平静。这些话,是她半年来最真实的思考。无论对方接不接受,她说出来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杨副秘书长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的笑容。
“秦处长,”他转头看向秦海月,“你培养了一个好苗子。”
秦处长也笑了:“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我只是……没把她修剪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杨副秘书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墨面前:“看看这个。”
林墨接过。是一份《关于筹建省基层治理创新实验中心的方案(征求意见稿)》。她快速浏览,越看心跳越快。
方案计划成立一个省委政研室直属的事业单位,按正处级管理。主要职责:一、搭建基层实践与政策研究的直通平台;二、开展治理模式创新实验,建立“容错试错”机制;三、开发新的治理成效评估工具;四、培养基层治理骨干人才……
每一条职责,都和她刚才说的三点——对应。
“这个中心,我们筹划了半年。”杨副秘书长说,“编制已经批下来了,按正处级管理的事业单位。但一直缺一个合适的牵头人。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政策又懂基层,既有理论思考又有实践能力,最重要的是——相信真实比完美更重要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墨:“组织架构、人员配备、办公场地这些硬件都有了,但软件——也就是中心的灵魂、工作方向、具体怎么运作——还是一片空白。我们想请你来负责组建这个中心,把框架搭起来,把工作运转起来。”
空气凝固了。
林墨愣住了。周致远也愣住了。秦处长的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我……”林墨张了张嘴,“我只是个二级主任科员,而且……我的项目刚刚被叫停。”
“我们知道。”李副主任开口了,她是政研室分管这项工作的领导,“正因为你的项目被叫停,我们才更清楚你的选择——你没有抱怨,没有放弃,而是把挫折变成了思考,写出了这份报告。这种能力,比任何职级都珍贵。”
杨副秘书长补充:“关于职级,我们了解过你的情况。如果你同意过来,可以按七级职员办理调动手续。但岗位安排上,由你牵头负责实验中心的筹建和初期运作。机构组建完成和未来的发展完善需要时间——现在是想请你先把这个平台搭建起来,把工作启动起来。”
他顿了顿:“等把中心运作起来,机构未来的发展和下一步工作内容,是“创新实验中心”未来的展望。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把设想变成现实的人。”
不是恢复旧职,也不是直接提拔,而是给一个平台,让她自己去开创局面。
林墨感到一阵眩晕。她看向周致远,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惊讶,骄傲,担忧,还有……支持。
“当然,这个选择不容易。”杨副秘书长语气严肃起来,“你要从零开始组建团队,要面对各种质疑,要在没有成熟经验的情况下摸索前行。而且——你要离开发改委,离开熟悉的领域,来到一个全新的平台。”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不要求你现在答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下周一上午,给我答案。”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墙壁上那幅省委大院的老照片上——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设者们,站在荒地上,背后是刚刚奠基的建筑。
那时他们面对的,也是一片未知。
上午十点半,林墨和周致远走出省委大楼。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林墨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手里的那份《方案》征求意见稿,纸张很轻,却重如千钧。
“想去哪儿?”周致远问。
“医院。看乐乐。”
车上,两人很久没说话。收音机里播放着轻音乐,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介绍着一首老歌的创作背景。
“你怎么想?”周致远先开口。
“我不知道。”林墨诚实地说,“太突然了。我以为……最多是让我参与某个课题组,或者调到某个业务处室。没想到……”
“没想到给你一个从零开始搭建平台的机会。”周致远接话,“而且这个平台,恰好能实现你刚才说的所有想法。”
是啊。让真实的声音被听见,建立容错机制,重新定义政绩——这些都可以在那个实验中心实现。
“可是……”林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这意味着我要离开发改委,离开综合一处,离开秦处长。也意味着……更忙,压力更大,陪伴你和乐乐的时间更少。”
周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还记得我们前天晚上的谈话吗?”他说,“我们说,未来的选择要一起做,什么对我们这个家最重要,就优先什么。”
“嗯。”
“那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周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个学术问题,“如果接受这个工作,对你意味着:实现理想的机会,全新的挑战,但也意味着从零开始的巨大压力。对家庭意味着:我可能要承担更多家务和育儿,但你的成就感会让我们全家受益。对我意味着……可能要在同事面前说‘我妻子在筹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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