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不勒斯停止了。
或者说,它被女王驯服成了一种新的形态。一种均匀的,没有波澜的,如同沙漏中最细腻的沙粒般,安静流淌的介质。
大清洗后的一年。
那不勒斯王国迎来了它史无前例的“黄金时代”。
街道上再也看不到一片多余的落叶,城市的每一块砖石都被擦洗得光可鉴人。市场里没有了争吵与叫卖,所有的交易都在一种近乎默契的寂静中完成,手势与眼神取代了喧闹的言语。曾经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的孩童,如今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家门口,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中飞过的白鸽。
整个王国,变成了一座巨大而精密的钟表。
每一颗齿轮,每一个摆锤,都在女王制定的轨道上,分毫不差地运转着。
美丽。
秩序。
和平。
以及,毫无生机的死寂。
王宫,这座曾经充满了阴谋,欲望与鲜血的权力心脏,如今是整个王国最安静的地方。
长长的,可以容纳百人并行的大理石走廊上,只有一个人孤独的脚步声在回荡。
嗒。
嗒。
嗒。
声音被空旷的穹顶放大,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女王鞠婧祎独自一人,走在这座属于她的宫殿里。
她没有掌灯,也不需要任何侍从的陪伴。她对这座宫殿的熟悉,早已超越了视觉的束缚,深入骨髓。她知道哪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知道哪一扇窗户会在午夜透入最皎洁的月光,知道哪一根梁柱的阴影最适合藏匿一个等待指令的刺客。
现在,那些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最终停在了王座大厅的入口。
巨大的,雕刻着先王功绩的橡木门敞开着,仿佛一个沉默的巨兽之口。月光从厅堂另一端,那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银色的地毯,地毯的尽头,是那座高高在上的,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玄铁王座。
女王缓缓走了进去。
王座大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与石材的冰冷气息,似乎想要掩盖某种永远无法散去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一年前,就在这里,贵族的血,骑士的血,刺客的血……无数人的鲜血浸透了这片华丽的地板,为新王的诞生献上了最盛大的祭礼。
鞠婧祎走到王座前,目光落在通往王座的最后一级台阶上。
那里,有一片无法被完全清除的,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张语格的血。
是那位愚忠的骑士团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爬到这里,留下的最后痕迹。
女王的命令是,“王座下的血迹,不许擦”。
于是,这片象征着旧时代忠诚的最后余烬,便与这座象征着新时代权力的王座,一同被永久地保留了下来。
她赤着脚,踩过那片早已干涸冰冷的血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回到了属于她的位置。
她缓缓坐下,身体的曲线与冰冷的玄铁王座完美贴合,仿佛她生来就是这王座的一部分。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坐着,像一座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绝美雕像。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的,微弱而平稳的心跳声。
绝对的权力,带来了绝对的寂静。
而她,享受这种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女王睁开了眼睛。
她的右手,轻轻搭在王座冰冷的扶手上。那扶手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上面盘绕着一条狰狞的、看不出形态的怪兽。
她的手指,开始在怪兽那冰冷而粗糙的鳞片上,有节奏地,轻轻按动。
食指,第三节鳞片。
中指,第五节。
无名指,第一节。
小指,第七节。
这是一个只有她知道的顺序,一个她演练了无数次的,开启她真正宝库的仪式。
“轰隆……”
一声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传来。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座背后那面由整块巨石砌成的墙壁,缓缓地,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
一股混合着尘埃与时光味道的、冰冷干燥的空气,从入口处弥漫出来。
女王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走进了那片黑暗。
石墙在她身后,又缓缓地,无声地合拢。
王座大厅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入口之后,是一条狭窄的,仅能容一人通行的螺旋石梯,盘旋着通向未知的地底深处。
墙壁上没有火把,一片漆黑。
女王从裙摆的夹层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白色蜡烛和一枚火镰。
“嚓。”
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点燃了烛芯。
一小团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她身周三尺的黑暗,却也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愈发浓郁和深邃。
她提着烛台,一步一步,走下石梯。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烛光在古老的石壁上投下她晃动的,被拉得极长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灵魂,在无声地跟随着她。
空气很冷,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气。
不知走了多久,石梯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了一扇小小的,由黑铁铸成的门。门上没有任何锁孔,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像一枚戒指。
女王取下自己小指上一直佩戴的那枚,没有任何纹饰的,看似普通的银戒指,轻轻放入凹槽。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黑铁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门的后面,是一个极小的圆形石室。
石室里空无一物,只有在最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个由黑天鹅绒覆盖的,一人高的石台。
女王走了进去,将手中的烛台,放在石台边缘的卡槽里。
烛光摇曳,照亮了石台上的景象。
黑色的,柔软的天鹅绒上,静静地陈列着四件物品。
这就是她的藏品。
是她过去一年里,在无数个这样孤寂的午夜,反复审视,反复品味的,她那完美作品的四个组成部分。
是她辉煌战绩的勋章,也是她绝对孤独的证明。
她伸出修长的,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首先拿起了第一件藏品。
那是一张早已泛黄的,边角甚至有些卷曲的,假面舞会的请柬。
请柬的纸质极好,上面用花体字书写的烫金文字,在烛光下依然反射着华丽而虚伪的光芒。
她的指尖,轻轻地,抚过那一行行字迹。
“为消弭误会,重振王国……”
“恭请那不勒斯公爵,李斯特大人……”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纸张里的亡魂。
冰冷的纸张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晚的景象。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衣着华丽的贵族,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美酒与欲望混合的气味。悠扬的,催人麻痹的华尔兹舞曲。
以及,每一个人脸上,那藏在假面之下的,贪婪,愚蠢,与自以为是的笑容。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猎人。
他们都以为,那只戴着白色羽毛面具的,病弱无助的羔羊,是他们唾手可得的猎物。
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入那座华丽囚笼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早已成为了她棋盘上的祭品。
女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可见的,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工匠在完成作品第一步,打好最完美地基时的,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满足。
她将请柬放回原处。
目光,落在了第二件藏品上。
那是一枚袖扣。
一枚本该属于李斯特公爵的,象征着他家族荣耀的蓝宝石袖扣。
只是,它已经完全变了形。
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它被挤压得扭曲,不成形状。原本璀璨的蓝宝石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在烛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而破碎的光芒。
女王没有立刻拿起它。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扭曲的金属,那破碎的宝石。
她仿佛能透过这枚袖扣,看到李斯特公爵最后那张,混杂着错愕,震惊,不甘与彻底绝望的脸。
那个不可一世的,坚信“实力为王”的男人。
那个自以为掌控全局,在王座前发表着慷慨激昂的摄政宣言的枭雄。
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终于明白,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她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吸引仇恨,转移视线的靶子。
她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起了这枚变形的袖扣。
冰冷的,粗糙的,带着棱角的金属触感,刺痛着她娇嫩的指腹。
这触感,让她想起另一件东西。
那把古朴的,冰冷的,带着火药与死亡气息的火枪。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闪过一声被窗外雷鸣完美掩盖的,沉闷的枪响。
闪过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中,那双眼中残留的,不敢置信的惊恐。
那是她的父亲。
是她亲手终结的,第一个障碍。
弑父。
嫁祸。
这一切罪恶与阴谋的起点,所有宏伟蓝图的第一笔,都浓缩在了这枚小小的,扭曲的袖扣里。
这是她送给公爵的“礼物”,也是她送给自己的,踏上王座的第一级台阶。
女王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她把玩着那枚袖扣,感受着它扭曲的轮廓,像是在抚摸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上,那最精妙的一处雕刻。
许久,她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放回了原位。
她的目光,移向了第三件藏品。
那是一枚徽章的残片。
圣殿骑士团的徽章。
上面用白银雕刻的,象征着守护与忠诚的剑与盾的徽记,如今只剩下了一半。
残片的边缘,是利器斩断的,狰狞的豁口。
盾牌的中央,有一道深刻的裂痕,仿佛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裂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残片上,早已干涸发黑的,暗沉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完全渗入了金属的纹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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