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罗又简单介绍了几句草原的气候和饮食,薛玉贞偶尔问上一两个具体问题,如冬季时长、主要节庆,态度始终不卑不亢,既不显得热切好奇,也不露怯回避。
秦砚在一旁静听,几乎未曾插言。
公主的表现,远比他预想的要镇定清醒,甚至带有一种与她年龄和处境不太相符的敏锐。
约莫一刻钟后,薛玉贞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暗示。
尉迟罗识趣地起身:“公主殿下事务繁忙,外臣不便多扰。礼物既已送到,问候亦已转达,外臣便告辞了。”
薛玉贞也起身:“特使慢行。北地路远,望珍重。”
尉迟罗行礼,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秦砚也躬身告退,陪同尉迟罗走出去。
直到尉迟罗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薛玉贞才缓缓坐下,但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梅晓连忙上前,低声道:“公主,您方才……”
“我没事。”薛玉贞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那把匕首…收好。”她目光望向尉迟罗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回四方馆的路上,尉迟罗对秦砚道:“秦副使,贵国公主年纪虽轻,倒是沉静得很。”他语气听不出褒贬。
秦砚淡淡回应:“公主殿下自幼受宫廷礼教,言行自当端重。”
尉迟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新婚满月,归宁礼毕后,崔瑾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渐渐松懈下来。
第一次被发现,是在书房。
薛燕柔想给他送宵夜,推门闻到浓重酒气。崔瑾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酒杯,眼神有些涣散。
见她进来,他立即放下杯子,站起身时晃了一下,脸上堆起笑,说今日与旧友小聚,高兴多饮了两杯。
薛燕柔皱了眉。
她记得他承诺过少饮,但他语气温存,主动抱住她,将头埋在她颈间嘟囔,说想家了,说驸马这身份看似荣耀实则处处拘谨,只有在她身边才松快些。
她心一软,那点不悦被怜惜取代,只嘱咐下次不可过量。
第二次间隔不到十天。
他在花园凉亭独酌,这次醉得更明显,衣襟洒了酒渍。薛燕柔带着女侍经过,他竟未立刻察觉,直到女女请安他才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烦躁。
他迅速整理表情,却失手打翻了剩余半壶酒。
薛燕柔看着狼狈的石桌,没说话。崔瑾走过来拉她的手,指尖微颤,声音低哑道歉,说近日宫中有人刁难,心里憋闷。
他看着她,眼眶竟有些红。薛燕柔那句质问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亲自扶他回房。
第三次,他夜归。薛燕柔等到亥时末,他才被小厮搀回来,浑身酒气混杂着脂粉香。这次他连借口都说得颠三倒四,只反复说被迫应酬,身不由己。
薛燕柔盯着他衣领上一点可疑的嫣红,指甲掐进掌心,她冷声让所有下人退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骗我!”薛燕柔说,声音绷着。
“公主…”
崔瑾想去拉她,被她甩开。
他踉跄一步,索性不再靠近,揉了揉眉心,那点惯常的温柔疲态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烦躁。
“我骗你什么了?不过喝点酒。我是驸马,不是囚犯。外头那些应酬推不掉,不然谁替我们府上打点?”
他语气理直气壮,带着醉意的冲撞。
薛燕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还是那个御花园里温柔解围,含笑倾听的崔瑾?还是婚礼上小心翼翼,满眼是她的人?
“你以前不这样的。”她声音发颤。
“以前?”崔瑾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容有些凉,“以前是以前。现在日子长着呢,公主!”
他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我是男人,总有些男人的消遣,你得习惯只要心里敬你疼你就够了,不是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薛燕柔浑身发冷。
她想起五姐那冷淡漠然的眼神,甚至想起一些宫人躲闪的窃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出去!”她指着门,手指发抖。
崔瑾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复杂,有未散的酒意,也有估量和一丝懊恼,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薛燕柔站在原地,看着满室喜庆的红。
鸳鸯锦被,百子帐幔,此刻都刺眼极了。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没哭,只是觉得浑身发木。
那些磕头争来的,自以为是的幸福,却已然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清晨,崔瑾端着醒酒汤出现在房门口。
他眼下乌青,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憔悴与悔意。
他跪在门外,说昨夜混账,被猪油蒙了心请公主责罚,声音沙哑,情真意切。
薛燕柔隔着门板听,手指紧紧攥着衣襟。
她该信哪一面?
是昨夜那个冷漠陌生的男人,还是眼前这个看似痛悔的夫君?
她没开门,只对身边宫女说,“去禀告皇后娘娘,我今日身体不适,暂不回宫请安了。”
她需要想想,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崔瑾收敛了许多。
他按时回府,身上不再有浓重酒气,对薛燕柔也恢复了初时的温存体贴,甚至更添几分小心翼翼。
还花费了心血许多操办薛燕柔的生辰,就连皇后都对这场寿宴称赞不已。
他亲自过问她饮食起居,陪她在府中花园散步,说些软话逗她开心。
薛燕柔心渐渐松下一些防备,只是那晚他冰冷的眼神和带刺的话语,总在不经意时冒出来,让她心头一梗。
她试图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压力太大酒后失态。
转变发生在一个午后。
薛燕柔路过西侧厢房,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夹杂着砸碎瓷器的脆响。她示意女侍噤声,走近几步。
是崔瑾和他从崔家带来的长随崔贵的声音。
“少爷,不能再拖了,城外庄子的账房已经问了好几次,那笔款子…”崔贵的声音又急又慌。
“慌什么!崔瑾的声音透着不耐,打断他,现在是紧要时候吗?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宫里来的那几个老货!等风声过去……”
“可赌坊那边催得紧,说再不还,就要把事情捅到……捅到公主跟前……”崔贵的声音带了哭腔。
“闭嘴!”崔瑾低吼,随即是重物砸在桌上的闷响。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怕什么?她一个深宫里养大的金丝雀,懂什么庄田账目?”
薛燕柔站在门外,手脚冰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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