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日光融融,行走在泥色大地上的走兽虫蚁,脱毛的脱毛,出穴的出穴,纷纷对这个时令做出反应。
人也不例外,厚重臃肿的皮毛厚袄终于脱下身,浸泡在河水中反复捶洗。
蜿蜒的长河水流湍湍,在明媚的春光里,水纹化为明镜,刺得人睁不开眼。
河面上乌黑的扁舟,穿梭在万千光芒中,青黑色的渔网高高抛起,唰的一声,穿透鱼鳞般的水波落进黄河中不见了。
船棹划破水面,拖着渔网极力远去。
河面繁忙,两岸不歇。
黄河南岸,混着水声的捣衣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小妹,小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如意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在这儿。”
傅圆没看见人,他循声张望着高声喊:“家中来客了,阿娘喊你回去。”
傅如意手上动作一顿,棒槌一歪砸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的一声钝响。
“如意,你家谁来了?”几步外,同在洗衣的妇人随口问一句。
傅如意胸中憋闷一瞬,她心中了如明镜,嘴上却说:“不清楚,我回去看看。”
说罢,她动作飞快地拎起最后一件夹衣扔进河水里,又挥起棒槌胡乱捶几下,将水拧干,丢进竹筐里起身就走。
傅圆走近了,他伸手接过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衣筐,觑着小妹的脸色,小声说:“是王二郎来了。”
“来这么早?”
“嗯。”
“如意,快回去,我看见河对岸的王家二郎去你家了,还拎着一个大猪头。”一道打趣的声音由远及近,拎着腌菜坛子的年轻妇人笑眯眯地路过。
傅如意面无羞色,大方地笑了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腰间揩了揩,麻木的疼意顺着手指蹿进心头,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手冻得通红。
春天已到尾声,但黄河的河水还浸着冰雪的寒意。
*
半个月前,同村的魏姥受王家所托,前往傅家为王二郎和傅如意拉媒保纤。王家不止一次托媒人登傅家的门说媒,这已经是第三回,也是第三个媒人。这回的媒人找得好,傅如意出生时是魏姥接生的,碍于对方的面子、王家殷切的心意、父母的殷殷相劝、村里的流言蜚语,傅如意点了头,于是有了今日的相看。
傅如意认识王二郎,二人甚至算得上是熟识,也可以称之为仇人。
傅如意生在洛阳县西北边的大坡村,大坡村背靠北邙山,北临黄河,与王二郎所在的平河屯隔河相望。老人有言,欺山不欺水,黄河水面广阔,水下淤泥厚重,一年中有一半的光景处于汛期,时不时无情地捎走两岸百姓和牲畜的性命。河两岸再野的孩子也不敢在黄河里寻出息,于是目光一致地盯上了北邙山。
北邙山山里不仅有野果子和鸟蛋,还遍布王公贵族的坟墓,坟前摆放的祭品对于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乡下孩子来说,是魂牵梦萦的珍馐佳肴。
灾荒年间,能在坟前抢到一碗蒸鸡,那会是乡下人家一年里唯一的一道荤食,一碟蜜蒸糕要从甜的吃成酸的才舍得吃完。
傅如意幼时也时常上山偷拿祭品带回家供一家人打牙祭,因住在山脚下,借着地理位置的便利和灵活的身手,次次满载而归,可谓是贼不走空。但贼有吃肉的时候也免不了有挨打的时候,除了遭守墓人驱撵,为了争抢祭品,同村的贼手会互殴,也会跟邻村的贼手互殴。
傅如意就跟王二郎打过,那次是为了抢夺一座新坟前供奉的猪头,大坡村和平河屯的孩子们打起来了。傅如意对上王二郎,她被捶得鼻血横流,眼睛青紫,作为反击,王二郎的胳膊被她扭折了。
可惜最后猪头没抢到,王二郎还被他娘拽着找上傅家,让傅家赔偿。
-
“如意回来了。”魏姥坐在檐下,一眼看见拎着棒槌的高挑女子。
王二郎闻声,立马站直了扭身看去,二人目光对上,他红着脸露出一个笑。
傅如意被他扭捏的样子刺得打个寒颤,匆忙移开目光,目光下移,看见了木盆里的黑猪头。
“如意,我、我娘在家做饭了,我来接你和魏姥过去吃饭。”王二郎说。
“你换身衣裳就去吧,魏姥和二郎都等着了,别磨蹭。”傅母杨秀姑出声。
傅如意暗暗咬牙,十年前,为了一个没吃到嘴的猪头,她挨了一顿毒打,还赔给王家十斗麦子,那个冬天,一家人勒着裤腰带过。今日他拿来一个猪头,要领走傅家的小女儿,真让人气不顺。
傅如意心生膈应,越想悔意越重,她丢下棒槌,绷着脸离开了。
王二郎笑笑,也不在意被甩脸子,只要她肯跟他走就行。
步入后院,闻到浓郁的蜡油味,傅如意的神色松懈下来,她推门走进自己的茅草屋,在桌前坐了下来。
一个月前,她满二十一岁了,也在北魏待满二十一年。在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前,她一直不热衷婚嫁之事,只因为这一二十年,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吃饱穿暖,她已经拼尽全力,无力再抚养后代。
然而在三年前,随着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均田令得以在洛阳一带推行,政令有云,女子婚嫁后可得二十亩露田,生子后可得一亩宅地。
二十亩田地和一亩宅地,只要她不死,永远是她名下的财产,傅如意心动了。
傅家成分复杂,二十六年前,傅父傅母各自丧妻丧夫,二人各带两个孩子搭伙过日子,还又生下两个孩子。在这个家,傅如意有三个兄长两个姊姊,只有傅圆和她是同父同母所出。如今老两口一个五十有六,一个五十有四,皆蓬头历齿,有风烛残年之相。傅如意不得不考虑待父母去世后,她落脚何处,这个小院能容她长住?没了天然的依仗,她在这个家还能说一不二?
灵魂来到封建朝代,傅如意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入乡随俗,为了傍身问题居安思危。均田令的推行挠到了她的痒处,她要借婚姻之途得到二十亩田地和属于她的宅地。
从实际考虑,傅如意摒弃虚浮的想象,她列出几条利于生存的条件,要娶她的男人必须身强力壮,熟知农事,还肯舍下力气卖力干活,性子最好要如牛一样任劳任怨。
挑挑拣拣三年,摒弃旧怨不提,王二郎是最符合傅如意要求的。
轻快的脚步打断傅如意的沉思,她回头看去,傅圆的大女儿站在门外。
“姑,阿婆让我来问,猪头能不能腌。”
傅如意明白老娘的意思,这是问她婚事能不能成,猪头要不要还。
“腌吧。”傅如意沉思两瞬,有了决断。
“门给我关上,我要换衣裳。”她说。
吱呀一声,门关了,轻快的脚步跑远了。
-
踌躇不定的脚步踏进栅栏小院,一个金发小郎从茅草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内站的人,他大叫一声扭身钻进屋,“阿母,阿母,打死我们小羊的坏人来了。”
“小子站住。”王母喊一声。
一个臀圆腰粗的健壮女人面带警惕地走出来,看见人,她拿起墙边的扫帚作势赶人。
“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王母退了两步,她知道这个鲜卑女人不通汉话,只跟那个金发小郎说:“你阿叔在不在家?”
金发小郎下意识往院外看。
王母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一眼,没看见人,她便知道了,说:“你阿叔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不能出门。只要他今天不出门,我改天赔你们一只小羊。”
“真的?”金发小郎问。
“真的。”王母敷衍地点头,“你记得把话说给你家大人听。”
金发小郎立马把话转达给他阿母,女人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她知道,隔壁的仇人又要相看媳妇了。
“去,把你阿叔找回来。”女人用鲜卑话说。
……
路边草丛里的露水被蒸发殆尽时,傅如意扶着魏姥走下浮桥,跟着王二郎往西去。
平河屯村口,两个小孩骑在一棵大榆树上,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三个人影,两个小孩迅速溜下树往村里跑。
“阿婆!阿婆!我二叔回来了,也把婶母带回来了。”
一垛麦垛后,一抹浅金色的发梢悄悄溜走了。
片刻后,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被一个女人推出院门,女人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吐露口风,让他去河边赊一条鱼。
楼照水满目疑惑,他家的人都不爱吃鱼,怎么突然要赊条鱼?但经不住他大嫂催,只得去了。
王二郎带着傅如意踏进平河屯,他高兴地说:“拐过弯就能看见……”
未尽的话在看见拐角处出现的貌美男子时戛然而止。
傅如意也看见了,她怔愣住,这……这男人似乎是凭空出现,让她不由怀疑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楼照水这时明白了他大嫂的用意,他迟疑两瞬,在王二郎忌惮又愤恨的目光下,朝傅如意走了过去。
日光太盛,晒得傅如意头晕目眩,她见过鲜卑人,但眼前这样的她没见过,这男人体型高大,发色金黄,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眼眸还是灰蓝色,如雾里的碧潭。不知是不是她误会了,他看向她时含情脉脉,一双蓝眸润得欲滴水。
王二郎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傅如意,在楼照水靠近时,他气势汹汹地大叫一声:“给我滚远点!”
楼照水瞥他一眼,又朝傅如意挑了挑眉,这才勾起嘴角满意离去。
魏姥回过神,她暗戳戳瞟一眼身侧的女子,又看了看王二郎,垂着老眼说:“这男子长得真俊,我一个老婆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要脸的索虏。”王二郎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觑着傅如意,明晃晃地阴阳:“哪个女人跟了他,不是累死就是饿死。”
傅如意回过神,她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走了走了,快到了吧?”魏姥提起正事。
王二郎吐出一口闷气,续上之前的话:“拐过弯就看到我家了。”
拐过弯看到的不止是王家,还有隔壁的楼家,金发小郎踮着脚在自家门前眺望。
魏姥深吸一口气,“你们两家是邻居?”
王二郎气得牙都要咬断了,没有心情回话。
“你们两家有仇?”傅如意咂摸出些许不对劲,她盯着王二郎的背影,猜疑道:“今天的事不是头一回发生?”
王二郎背影一僵,他知晓傅如意聪明,也看中了她的聪明,但今日头一次厌恶起她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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