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熙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刚刚被那巨型蟾蜍挡着，他对隧道里的情况只是匆匆一瞥，直到这时才来得及看清一切。
整个隧道内布满了玄冰，一座奇形怪状的冰雕立在周怿面前。
伏熙从那冰雕上感觉到了强烈的煞魔气息。
周怿没再看过来。
他的右手贴在冰雕上，那冰雕正在他手中缓缓消融。
伏熙走到周怿身边站定，伸手握住了周怿贴在冰雕上的右手。
触手冰凉，周怿的手比两人任何一次接触时都要冷，几乎连最后一点人体该有的温度都没有了。
“你在干什么？”
伏熙开口时才觉出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样的举动绝不会出现在过去的慕华身上。
可他们现在还在人间，过去一段时间的记忆虽然短暂却又如此鲜明，几乎将离泽那些漫长而又平淡的日日夜夜推得极远了。
伏熙定定望着周怿，手下用力想要将他的手从那坨冰上掰开。
周怿似乎没想到伏熙会这样做，他眉心微蹙，手掌依然死死扣在玄冰上，冷声道：“放手。”
伏熙浅淡的眼眸里压抑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你当初把自己的命魂给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计划着这一天？”
周怿闻言微微一顿，还不待他回答，伏熙身后流了满地的毒液忽然涌动起来。
原本已经倒在地上的蟾蜍尸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断裂的身躯毒液翻滚，不消片刻竟又长出了新的头部！
伏熙回过头的时候，就见那蟾蜍嘴里闪电般伸出一截足有数米长的舌头，眼看就要将他囫囵卷进去！
可他依旧没有放开周怿的手。
刚刚看到周怿的一刹那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放这个人离开。
在他催动苍尘之前，忽然一阵冷意袭来，玄冰从那蟾蜍的舌尖开始一路冻到了它的脚后跟。那硕大的身体转瞬间就被冻成了一尊蛙形冰雕，外突的双眼冰冷地瞪视着两人。
伏熙眼中掠过寒意，手指微勾，苍尘直劈而下，蟾蜍随着冰块碎裂成了一地冰渣，那双监视器一般的眼睛也四分五裂地砸落在地。
伏熙这才转回身看向周怿。
只见周怿的脸色有些苍白，就好像刚刚催动玄冰让他感到十分疲惫。
伏熙知道被冻在玄冰里的就是已经拿回头颅的煞魔，在御风观的时候他也曾短暂地将这魔物封入自己体内。
周怿此刻大约也在做同样的事。
这座冰雕还有很大一部分留在外面，以周怿的灵力来说，本不该虚弱至此。
直到此刻，伏熙几乎可以肯定，周怿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不止是失去记忆的自己，也包括五百年前的慕华。
“你是不是已经从天机镜中窥见煞魔会再次祸世？”
“你把命魂留在我身上，让我无法正常轮回，在煞魔出世的时候我就只能留在人间，无法恢复仙身和记忆。到时你取回命魂，就可以自己把煞魔引到这里来，然后……”
伏熙眼中有痛色，他动用灵力硬生生拽起了周怿的手，逼视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然后你想干什么？”
周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伏熙以为弄疼了他，立刻放松了些，将他冰凉的手指攥在了手心里。
空气安静下来。
良久，周怿垂着眼问：“你知不知道是谁想唤醒煞魔？”
伏熙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这人借了宋晖的人类壳子，你知道他是谁？”
周怿没再试图挣脱，任由伏熙抓着他的手，说：“是玉灵。”
伏熙一怔，有些不确定道：“玉灵神君？”
玉灵神君是掌管人间的神。伏熙过去在碧落天也曾和玉灵有过几面之缘，在他的印象里，这位神君温和有礼，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
周怿却摇头道：“不是现在的玉灵。”
伏熙想起了一些古老的传闻。
据说原本的玉灵神君是先天神明，只是后来因违逆天道被削去了神格，贬罚下界，因此才由如今的玉灵继承了这个神号。
“你是说上古五神之一的前任玉灵神？”伏熙问。
“嗯。”周怿说：“他当年犯下大错，引来煞魔祸世，天道罚他——”
伏熙注意到周怿左手上的伤，不禁皱了下眉。他从兜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绷带，拉过周怿那只被罗舍的刀割破的手，仔细替他包扎起来。
这种事在过去的慕华和玄冥之间也很陌生。神体的外伤都会自愈，并不需要特别处理，只有降世为人后，才会为了防止伤口感染而进行包扎。
前不久伏熙也曾这样帮周怿包扎过伤口，只是此时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伏熙问：“他当年受罚后，一直在人间蛰伏至今，现在想重新解开煞魔的封印？”
周怿：“嗯。”
“他的目的是什么？”伏熙给绷带打好了结。
“复仇。”周怿说。
周怿从伏熙手上拿走了那卷剩余的绷带，展开后按在了伏熙被蟾蜍毒液灼伤的手背上。
伏熙看着周怿摆弄绷带，不禁想起刚把人从通光塔里接出来的时候，那时候周怿在车上也给他处理过伤口。
现在眼前的人虽然已经不“傻”了，可这生涩笨拙的包扎手法却和当时如出一辙。
伏熙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安静地看周怿用绷带在自己手上绕了几圈才问：“对谁复仇？”
周怿认真将绷带系了一个很丑的结，抬眸道：“我。”
伏熙眼中的笑意倏然退去。
“——还有整个人间。”周怿将绷带放回伏熙手里，说：“所以，你不必阻止我。”
两人对视片刻，伏熙垂下眼：“我知道。”
如果现在功亏一篑，昔日灾难就会重演。
周怿的声音平静无波：“既然知道，那就让开。”
伏熙静默几秒，问：“你准备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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