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像你这么豁得出去的。”
老道士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子，又打量了几眼床上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的女童，眼中还是带着些啧啧称奇，语气里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手中掐诀，一道柔和却蕴含着奇异生机的流光自指尖缓缓溢出，如同活物般蜿蜒游动，最终轻轻落在了女童的额心。
随着这道流光的落下，林承泽才猛地看清，原来那道流光，最终是没入了躺在床上年仅四岁的女儿体内！
而旁边那个正趴在床边，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疲惫不堪却又强撑着不肯睡去的人，不是年轻了三十岁的自己，又是何人？！
小小的女儿穿着一身素白寝衣紧闭着双眼，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覆着湿帕子呼吸急促而微弱。
床榻边围满了束手无策满脸焦急的丫鬟和大夫，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林承泽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在他的记忆中，女儿林芊雅四岁那年，因为意外失足落水，虽然被及时救起，却从此高烧不退，城中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汤药灌下去无数，却始终不见起色，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无助的几天。
他守在女儿床边，寸步不离，看着女儿小小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即便过了三十年，依旧清晰如昨。
最后……
最后女儿是怎么好起来的？
好像是……他走投无路之下，听人说城外某处山中有位游方道长，医术通神，便不顾一切地跑去跪求？
那位道长……好像确实来过，也确实出手救了女儿。
可那之后呢？
那位道长是仙山何处？姓甚名谁？后来去了哪里？
林承泽猛地一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居然发现，自己关于那段记忆的细节，已经模糊到几乎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女儿好了，道长走了，他感激涕零，却连道长的具体样貌都记不清了！
这不对劲！
他林承泽过目不忘，记性极佳，尤其是关乎女儿生死的大事，怎么可能连救命恩人的样子都记不清？！
就在这时，他凝神看向梦境中那位正在施法的老道长。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拂尘，身穿黑白道袍……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轰然破碎！
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所有被尘封模糊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就是这个道长！
就是他！
可……不对！
林承泽死死盯着梦境中的画面。
他记得，当时道长只是给女儿喂了颗丹药又施针渡气，女儿便慢慢退了烧呼吸平稳下来。
可此刻梦境中，他分明看到，那道柔和的流光从道长指尖溢出，缓缓没入女儿额心！
那流光……绝非凡物！甚至不像是寻常医术或内力！
还有……
他猛地看向站在道长身旁的那个女子。
他的妻子，何玉秀，雅儿的母亲。
此刻的何玉秀，穿着素雅的衣裙，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神，却与林承泽记忆中的温柔娴静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眼底深处，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属于上位者的疏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她正看着道长施法，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才微微波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关切。
“你到底救不救人？”何玉秀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罕见的急切，“我让你来是救人的，不是让你来说废话的。”
“嘿，你还真凶。”老道回了一句，手中动作不停，那道流光稳稳地滋养着女童孱弱的生机，他抬头瞥了何玉秀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眼神却锐利，“你说说你。脾气这么差，胆子倒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床上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的女童身上，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
“你整出来的这小姑娘……若不是有老道在，是绝对活不过4岁的。先天不足，魂魄不稳，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你确定你想做的事情，真的会成功吗？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也已经不言而喻了。
随着他手中的流光持续洒下，小女孩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开始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
何玉秀看着女儿好转，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松。她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听不出情绪的腔调：
“成不成功，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未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她唯一的生路。所以……她必须承担起”
“选择？”老道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专注地继续引导着那道流光，修补着女童几乎要崩溃的生机。
林承泽站在梦境边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女儿……不是意外落水生病？
是……是“整出来”的？
先天不足，魂魄不稳，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
活不过四岁？
唯一的办法？？
这……这都是什么意思？！
他的妻子……他记忆中那个温柔体弱早早离世的妻子何玉秀，到底是什么人？！
她为什么会和这位神秘的道长认识？而且听语气，似乎……地位相当？甚至能“让”道长来救人？
道长口中的“你想做的事情”……又是什么？！
林承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以为自己对妻子足够了解，以为那只是一段短暂却温暖的婚姻，以为妻子的早逝是天意弄人，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和遗憾。
可现在，梦境中这陌生而诡异的对话，却将一切认知彻底颠覆！
他死死盯着何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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