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说得认真,眼底甚至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已在筹划如何做一个好继父。
雷震子和杨戬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雷震子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好像上面的绣纹变得极有趣。杨戬抬眼望天,整张脸绷得死紧。
“等一等,你们……”哪吒察觉到异样,神色凛然,“为何如此了解敖丙的事?”
雷震子肩膀抖了抖。
杨戬依旧不语。
恰在此时,哪吒腰间的传讯玉佩荧荧亮起——太乙真人邀他即刻往乾元山一叙。
“师、师叔唤你!”雷震子如蒙大赦,忙不迭推他,“快去快去,别让师叔久等了!”
杨戬也道:“三太子既有师命,便速往吧。”
两人一唱一和,抛掉什么烫手山芋般,急急催他离开。
哪吒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终究将满腹疑问压下,只道:“明日下凡之事——”
“知道知道!”雷震子连连摆手,“南天门辰时,我们……呃,我们会去送行!”
哪吒握着发烫的玉佩,看着眼前两位躲闪的眼神,心里愈发疑惑。可师命难违,他终是驾轮而起。
待哪吒消失在云霭中,雷震子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花坛边。
“二哥,”他声音发苦,“这事瞒到何时是个头?”
“五百年前他选择了遗忘,这一切便已成定局。”杨戬转身,衣袂拂过云气,“万般皆是天意。走吧,此事你我都插不了手。”
有些东西终究是拦不住的。
就像深冬的种子,即使冰封再久,春风一吹仍会破土而出。
无论天上人间。
-
水晶宫正殿。
珊瑚为林珠作月,只是伪装的富贵气象,终是掩不住门庭冷落之实。
龟丞相候在宫门外,见敖丙归来,忙颤巍巍迎上。他望见那卷灿金的天旨,心头咯噔一声:“陛下,天庭召见所为何事?”
“天帝旨意。”敖丙将金旨递出,“命我下凡处理聊斋异事,不日启程。”
龟丞相眯着眼凑近,待看清“聊斋”、“封神榜”、“监察官李哪吒”几行字后勃然变色,“不可,殿下万万不可!”
“哪吒与殿下冤孽未清,你们如今再纠缠在一处,岂不是要剜了老臣的心肝?况且龙族如今如履薄冰,怎可再涉人间纷乱?聊斋异事涉及妖魔精怪,可谓凶险异常,殿下您如今的身子——”
话音戛然而止。
敖丙静静看着龟丞相将剩下的话咽回腹中,看着那双苍老眼中满含怨怼。
是了,怎能不怨?
若非他当年执迷不悟,引那煞星入局,龙族何至于连施雨权都失了,沦落为天庭眼中的普通神兽?
万般皆由他起,旁人怨他亦是该得的。
“丞相,这是天帝亲旨。”敖丙再次提醒。
龟丞相别过脸去,用袖口重重抹了把眼睛:“殿下,您叫老臣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敖丙知道,龟丞相心中所谓的“陛下”唯有敖光。千年来,这位三朝老臣守着东海,等的盼的,始终是那位真正的龙王归来。
而他,不过是个占着虚位的罪人。
敖丙抬眸,望向宫殿的幽暗长廊。通往深海极渊的路寒气透骨,连巡海夜叉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敖光就在那里,以龙脊撑起东海安宁,镇压着龙族最后的气运。
“我想……”敖丙犹豫了会儿,将喉间酸涩咽下,“去极渊见见父王。”
“不可!”龟丞相急急打断,抹去眼泪,语气软了下来,“极渊深处寒煞蚀骨,殿下的身子如何受得住?东海可以没有龙王,但是那孩子不能没有爹爹。”
这话说得恳切,可敖丙听出了言外之意。东海的王在极渊,而他不过是孩子的父亲罢了。
“既如此,便不去了。”敖丙点点头,不再坚持,将话题转到了龙蛋上,“烦请丞相准备下凡事宜……我想带着那孩子。”
龟丞相身形一僵。
片刻,他面上浮现出痛色:“殿下真要带他下凡?人间浊气深重,恐对龙胎不利。”
“留他在宫中,我更不放心。”敖丙顿了顿,“何况两位兄长若察觉,恐生事端。”
想起敖甲火爆的性子,龟丞相沉默了。许久,他才走向殿侧暗格,取出一物。
莹白的贝壳巴掌大小,天然生着螺旋纹路。
“库房里还有这‘蕴灵贝’,”老臣将贝壳捧到敖丙面前,“乃上古鲛人族遗物,能聚灵气、护生机。殿下下凡不得擅用法术,若遇险境,可将龙蛋置于其中,至少能保一时平安。”
敖丙接过贝壳。
触手温润,内里空间比看上去大许多,铺着柔软的海藻绒。
“多谢。”他轻声道。
“殿下,”老龟佝偻着背脊,眼中尽是恳求,“务必保重己身。龙蛋虽重,不及殿下万一。”
敖丙怔然。
原来这老臣,也并非全然不在意他。
……
敖丙回了寝殿,将龙蛋小心翼翼捧出。
“爹爹要带你下凡一趟。莫怕,万事有爹爹在。”
龙蛋表面莹光流转,似懂非懂地亮了亮。
敖丙雪睫垂下,掩住眸中复杂的神色,续道:“你父亲也在。”
龙蛋骤然一颤。
“嘘,莫要激动。”敖丙急忙以掌心覆住,试图掩盖亮起的光,“届时不可表现得太过亲近,不可让他察觉端倪。毕竟你父亲……并不喜欢我们。”
这话说出口,心口一阵抽疼。
不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那人连他是谁都忘了。
龙蛋光华黯下去,热度也降了些,像是在难过。
“所以乖乖的,莫惹事,好么?”敖丙眼眶发热,却强笑着凑近蛋壳,“爹爹只要你平安,平安就好。”
话音落,冰刃再现,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腕脉。
敖丙将手凑到龙蛋旁,血珠滴落,一颗、两颗……粉莹莹似初绽桃蕊,蛋壳上水纹隐约,内里蜷着的小小身影轮廓模糊可见。
喂罢血,敖丙已唇色尽失。他轻手轻脚地将龙蛋放入蕴灵贝,再用那件哪吒留下的红袍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贝壳,缓缓哼起歌。
这首摇篮曲早已失传,只剩零碎的曲调在龙族间相传。敖丙小声哼着,眼中水光渐聚。
“啪嗒。”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蕴灵贝的壳面上。
敖丙强忍着哽咽,将脸埋进了红袍里。
袍子上染了海潮的气息,那点莲火香早已一丝不剩了。
这样也好。
-
乾元山,金光洞府。
碧游床上太乙真人静坐着,鹤氅垂地,拂尘搭在臂弯。忽闻洞外金霞童子来报:“师父,师兄到了。”
太乙睁眼:“引至客殿,备三杯酒。”
苍松叠翠,怪石嶙峋,殿前悬一道飞瀑,水声潺潺似鸣佩环。哪吒跨过石槛,先见到的是那三杯酒。
玉盏整齐列在案上,酒液澄金。
哪吒昨夜宿醉未全消,见此阵仗,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师父这是何意?莫不是又要灌徒儿?”
太乙真人从内室步出,在对面蒲团落座。
“当年封神之战,你中了余化的化血刀,奄奄一息被师弟抬回金光洞。伤愈后你执意再下山应敌,为师便效仿玉虚宫掌教天尊赠姜子牙三杯酒,也赠了你三杯。”
哪吒愣了瞬。
那段记忆于他而言已是模糊碎片,只依稀记得洞中的莲香。
“如今你自请下凡,处理聊斋异事。此去祸福难料,为师再赠你三盏酒吧。”
哪吒闻言,面上掠过几分赧然。
原来师父都知道了。
今晨知敖丙匆匆离了水晶宫,他本欲追问,却瞥见龟丞相神色张皇,便假托有事折返天庭。因赶时间,他转道去了南天门。任务司前围了不少神官,对着新张贴的告示议论纷纷。
哪吒心下疑惑,于是挤进人群,看清了榜上的内容。
“聊斋异事巡查使”招募随行监察官,功德三千,赐仙丹三枚。
往下细看,方知“聊斋异事”与封神榜遗祸有关。当年榜上无名或心怀怨怼的妖灵精怪流落人间作乱,已成祸患……而接任巡查使的神官赫然是敖丙。
哪吒几乎未作犹豫,伸手就揭了榜。
四周哗然。
有相熟的神官慌忙阻拦,“三太子三思!龙族如今处境尴尬,此事沾了便是麻烦。”
“是啊,封神旧事牵扯太多,避之尚且不及……”
“东海龙王更需慎待,当年他——”
哪吒充耳不闻。
封神之战他是先行官,这潭水他早已趟过。何况这个任务涉及到敖丙,就像是某种宿命推着他。
揭榜、领命、按旨意往御花园等候,一切顺理成章。只是未料师父消息如此灵通,转眼召他回山。
“徒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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