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重新回到庭院,彼时喧嚷未歇,铺成了一幅欢聚的画卷。
当中并没有他的位置。
敖丙选了张离人群最远的木椅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盼时辰快些,能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位小友可是东海敖丙?”
昔日的女将军着了身淡紫常服,云鬓斜簪一支金凤,通身气质英武又兼了几分温婉。
“晚辈正是。”敖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青莲殿下安好。”
他记得这位夫人的神职:天庭二公主“青莲”,封神之战时因思凡被贬下界,投胎到殷商王族。
这样算来,哪吒和杨戬还是表兄弟的关系。
“不必多礼,唤我殷夫人便是。”殷素知虚扶一把,视线自然地落在敖丙身上。
“听哪吒说此番下凡处理的皆是非同小可的聊斋异事,想来很是凶险。”殷素知回身指向三个风格迥异的儿子,“你看我这三个孩儿虽说脾性天差地别,但都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小友既要下凡涉险,带着孩儿终究不便……不如将孩儿暂托于我?旁的我不敢夸口,但照料孩童总归是有些心得的。”
一时间,敖丙差点脱口应下。
眼前这位床头婆婆是天下婴孩的守护神,更是哪吒的生母、龙蛋血脉相连的祖母。若将龙蛋托付于她,确实比跟随自己下凡要安全百倍。
只是龙蛋需精血喂养,离了自己恐生机渐绝。而且蛋壳五百年未破,教殷夫人见了岂不骇异?若她追问起生父来历,自己又该如何作答?
“多谢您的好意。”敖丙将绒毯裹得更严实些,“只是我这孩儿先天不足,离不得爹爹。还是带在身边亲自照料,更安心些。”
“此事,倒是我唐突了。”殷素知见他这般防备,笑着打了圆场,“小友若在凡间遇着什么难处,尽管传信天宫。哪吒这孩子莽撞却最是重情义,定会护你们父子周全。”
敖丙垂首应了声“是”,不再说话。
殿内静默。
哪吒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母亲和敖丙。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方才母亲提出照料孩子,他分明看见敖丙蓝眸中闪过的动摇。可下一秒,动摇又被决绝尽数取代。
为什么?
……
笑语渐歇,日头升得高了。
敖丙见时辰不早,又恐再留下去徒增尴尬,于是起身向哪吒道:“时辰不早,元帅若已妥当,不如就此启程?”
哪吒颔首:“好。”
一字落下,满庭喧哗皆息。
殷夫人上前为儿子整了整衣襟,李靖开口嘱咐:“凡间不比天庭,万事谨慎。”
金、木俩吒亦收笑颜,杨戬则是抛来了一枚玉符,“遇险的时候捏碎,可以暂破禁制三息。”
敖丙望着这一幕,暗叹:龙蛋里的孩儿若得家人这般疼爱,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可惜天命弄人,有些缘法终是强求不得。
-
仙童见敖丙怀中紧抱龙蛋,不敢怠慢,施法的时候格外轻柔。
他掐诀念咒,袖中飞出两道霞光,一青一赤,如春水托着落花徐徐将人送下界去。不过须臾光景,二人身影再也瞧不见了。
殷素知望着云霭处,幽幽叹道:“许久未曾见着哪吒以少年相貌行走了,上次这般模样还是五百年前的事。”
雷震子随口附和:“我记得原来哪吒下界常常爱化作少年模样?”
“何止下界之时,这孩子从来都是个爱鲜亮的。”殷素知以手支颐,眼中泛起追忆的怅惘,“八百年前他在云楼宫也总爱维持十五六岁的形容,问他缘故只说是‘嫌成年法相太过板正,不如少年身量轻便,下界办事便宜’。”
“其实我知道他是贪那几分自在:不必端着元帅的威仪,不必时时谨记一千七百杀戒,遇见路旁卖糖人的老翁,还能蹲下来挑个孙猴子模样的。”
杨戬天目虽阖,却看出了端倪:“此番化作少年相,只怕不全是为着自在。”
雷震子眨眨眼:“莫不是故意变小些,好叫那敖丙少些惧怕?”
杨戬默然片刻,才道:“或许真意在此。毕竟他二人当年……”
话至此,他却似被什么哽住喉间,再寻不出妥帖的词句。
金吒轻叹一声:“往事不可追,而今这样也好。”
满庭皆是明白人,唯独木吒不明就里,憨笑道:“你们在争论什么?横竖都是三弟,不过换身皮相罢了。我倒觉着他少年模样更顺眼,看着精神。”
殷素知瞧着次子如此懵懂,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孩子心性质朴,于人情世故上总缺根弦,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没有点破,摩挲着腕间一只翡翠镯子——这是哪吒封神将后,用头回俸禄为她打的:“那孩子护得那样紧,倒让我想起哪吒刚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般谁也不让碰。”
李靖沉默片刻,道:“龙族少主,不易。”
“阿靖,你说那龙蛋莫不是……”
话音未落,李靖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素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破?”
当年封神旧事旁人或许只知皮毛,不过,李靖身为托塔天王岂会全然不知?只是天机幽微,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母亲。”金吒温声打断,“三弟既已忘了前尘,或许正是天意。有些事不知道反是福分。”
杨戬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冷哼一声:“福分?只怕是劫数未满。”
闻言,旁边的雷震子收起那对墨蓝色羽翼,平日最是跳脱的一个人,这会儿蔫蔫的似霜打的茄子。
木吒左看看、右瞧瞧,急得抓耳挠腮:“你们打得什么哑谜?倒是说清楚啊!”
“爹、娘,三弟才醒转几日,前尘往事俱忘了干净。此番下界,他性子又是个爆竹似的,可怎么周全自身?”无视掉旁边跳脱的木吒,金吒适时提醒,“敖丙瞧着也是个冷清的性子,未必能照应三弟。”
“哎呀?!”殷素知闻言拍额,面上懊恼之色渐浓,“光顾着瞧那小娃娃,倒把要紧事忘了!”
木吒忙宽慰道:“母亲勿忧,孩儿过些时日便下界探望,总不至教他们吃了亏去。”
“去瞧瞧也好。这两人搁在一处,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杨戬收起折扇,挂在腰间,“莫要重蹈覆辙。”
木吒见气氛又凝滞起来,忙岔开话头:“说来,方才敖丙护着孩子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之前杨婵姐抱沉香的景象。”
杨戬眸光幽深,却没有接话。
金吒轻笑:“龙族子嗣本就珍贵,何况是先天不足的。他紧张也是常情。”
“只是……”雷震子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说,“那孩子既离不开爹爹,又为何偏要带着下界?留在东海岂不是更安稳?”
这话问得直白,却戳中了众人心中所想。
殷素知和李靖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思量:若非万不得已,哪个父亲会带着病弱婴孩奔赴险境?
杨戬终于开口:“或许……是不得不带。”
恰此时,一阵风卷起满地琼花,如雪如絮。
众人立在花雨中,望着空荡荡的传送阵所在各怀心思。远处天钟悠然敲响,铛铛铛。
“罢了,多想无益。待木吒下界时多看顾些便是。”金吒率先打破了沉默,“爹、娘,孩儿还需去通明殿当值,先行告退。”
殷素知点头,目送长子离去。她瞥见杨戬亦转身欲走,连忙唤住他:“二郎。”
杨戬驻足。
“你天目通玄,可观过去未来。”殷素知走近两步,“我只问一句……他们此去是吉是凶?”
杨戬沉默良久。
云影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掠过,明暗交错。最终,他缓缓摇头:“天机混沌,哪怕是天目也难窥全貌……夫人可还记得,当年哪吒伤重归来时太乙师叔说过什么?”
殷素知愣住了。
五百年前,哪吒被混天绫裹着送回乾元山,浑身浴血,莲花化身几近溃散。太乙真人闭关七日,方才保住他一丝元神。
出关那日,老道只对守在外头的李靖夫妇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痴儿种因,苦果自尝。待来日红莲再开……只怕又是一场劫数。”
当时两人只当是说哪吒杀孽太重,如今想来——
“不行,”殷素知声音发颤,“我得去趟乾元山。”
李靖按住她的肩,阻拦道:“素知!”
“我要问个明白!”殷素知转头,眼圈稍稍泛红,“那孩子若真是……怎能流落在外?你瞧敖丙那副身子骨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怎么照应得好?”
这话说得急,字字如珠溅玉盘。
木吒仍云里雾里,见母亲如此情状,明智地不敢多问。
杨戬:“夫人莫急。太乙师叔若肯说,当年便说了。既不肯说,现在去问也是枉然……何况哪吒既已忘了前尘。”
殷素知颓然,她似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回木椅中。
是啊。忘了。
李靖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罢了罢了。孩子们自有他们的命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多看顾些便是。”
待杨戬化作清光一道,离了九重天,殷素知才倚向夫君臂膀,轻声道:“但愿哪吒此行平安。”
-
人间。
正值隆冬,雪片似扯絮搓棉,铺天盖地而来。镇中屋舍戴上银冠,长长一条道早积了尺许厚的雪,街巷间连半个行人也无。
夜色浓如泼墨,长街悬着一溜灯笼,仿佛谁将星子采来,用金线串了挂在檐下。
敖丙自幼长居深海,没有见过这般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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