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封神战起,烽火连天。
周商两军厮杀惨烈,寻常将士大多战死直登封神台,唯有少数身份特殊的例外。譬如敖丙这般东海龙族嫡系、掌兴云布雨的正神,杀不得,也放不得。
起初,姜子牙亲自来过,鹤发童颜的老者隔着铁笼温言劝降,言及“天命归周,龙族当顺时应势”。
后来是文王姬昌、武王姬发,再后来是黄飞虎、南宫适……
劝降者的身份一路走低,到最后,连黄天化、杨戬、雷震子等小辈也来走了个过场。
敖丙手脚俱扣着镣铐,通身灵力被封得死死的。他蜷在铁笼角落,任谁说话他都像没听见,仿若一个漂亮的、失了魂的人偶。
他心中明镜似的,周营必是要拿自己和东海谈判的。既如此,那他便等着。
可敖丙没等到谈判那日,先等来了饥渴。
行军粮草本就不丰,将士们日日操练厮杀,分到的口粮尚且勉强果腹,谁还顾得上敌营俘虏?
负责送饭的老卒起初还按时给敖丙递些粗饼浊水,后来见上头不闻不问,索性克扣起来。三天一顿,清汤寡水,比喂马的草料都不如。
敖丙生在龙宫,自破壳起一直是锦衣玉食,不曾尝过饥饿的滋味。
他开始还强撑着龙族的体面,端坐如仪。半月后,敖丙饿得头晕目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软软地伏在笼底。
“喂。”
一道红影拨开芦苇,晃了进来。
是个少年。
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身量未足,却已见挺拔的轮廓。绯衣箭袖,墨发用红绸带扎成两个高高的发髻,额间一点朱砂痣明艳。
他手里抓着只油亮亮的烤鸡腿,三两步蹦过来,蹲在笼前,歪头打量敖丙。
确切地说,是打量额前冰蓝色的龙角。
在东海,角是尊贵血脉的象征,龙族素来以此为荣。敖丙那时尚未隐藏龙角,一双角自银发间探出,丫丫杈杈,如玉雕冰琢。
“哎,”少年开口,“你这角……我能摸摸不?”
这人真是好生无礼,敖丙暗自腹诽。
龙族规矩,角是至敏至贵的地方,即使父王、兄长也不会触碰——
唯有结成连理的伴侣方可亲近。
可他饿极了。
“可以。”敖丙看向少年所持的鸡腿,油光红亮,香气丝缕飘来,勾得他胃中绞痛,“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你手里那个。”
少年愣了愣,举起鸡腿:“这个?可我吃过了。”
“无妨。”敖丙答。
什么洁癖什么体统,在饥饿面前不堪一击。
“成!”少年爽快地应下,将鸡腿从栏杆的缝隙递进去,“给你。”
敖丙接过来,然后凑到笼边稍稍低头,将龙角贴近铁栏。
幼龙的角尚未完全长开,勾勒出稚嫩的弧度,尖端圆润。少年摸得兴起,从根部捋到角尖,又捏了捏分叉处。
“还挺软。”他嘀咕,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似的,“冰凉凉,像玉,又像…果子冻?”
龙角被外人如此抚弄,酥麻的异样感直窜脊椎。敖丙耳畔嗡嗡作响,催促道:“还、还没好么?”
“快了快了。”少年又摸了一把,这才恋恋不舍收回手,“好了。”
重得自由,敖丙立刻缩回笼角,捧着鸡腿吃起来。
纵使饿得狠了,他仍不失仪态,小口咀嚼,不露齿、不发出声响,只是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待吃完,敖丙发现少年还蹲在笼外,托腮看着他。
眉心朱砂似火,那双墨黑的眸子澄澈、灿亮,身后的红绫随风翩跹。
敖丙抿了抿干裂的唇,顺杆往上爬:“我渴了许多日了,你能……”
“他们不给你水喝?”
少年不问还好,一问,敖丙心中莫名添了几分委屈。他点了点头,蓝眸含烟蓄雾般看向对方。
少年“啧”了声,摘了片宽大的芦苇叶。他行至塘边,将叶子卷成筒状舀了些水。水色颇为浑浊,漂着细碎草屑。
敖丙眼底掠过几分嫌弃,最终还是凑过去,就着少年递来的叶子啜饮起来。
清水入喉,几滴晶亮沿唇角淌落。那截脖颈纤瘦白皙,水珠莹莹。
少年怔了怔。
自那日后,红衣少年便常来。
有时是半个馒头,有时是几块肉干,有时是一捧野果。
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东西往笼里一丢,说句“吃吧”,然后就蹲在一旁看敖丙小口小口地吃,偶尔伸手摸摸那对冰蓝色的角——
敖丙默许了这项报酬。
他是龙、是兽类,骨子里有着最直白的生存本能。有饭吃有水喝,自己才能活下去。
所以敖丙并不觉得吃“嗟来之食”有什么可耻,反而坦坦荡荡地接受这份照顾,甚至会在哪吒来的时候,主动将角凑近栏杆。
渐渐的,敖丙甚至开始期待那抹红影。
少年总会带来一点鲜活气,他会讲今日校场谁输谁赢,姜师叔又念叨了什么,雷震子那对翅膀差点被火星子燎着……
虽然敖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几句——笼子里不再是死寂一片了。
“你们龙都像你这么好看么?”有一回,少年突然问。
敖丙咬着半块饼,抬眼看他。
“你角也好看,”少年自顾自说,墨瞳亮晶晶的,“比我在陈塘关见过的所有宝物都好看。”
敖丙垂下头,慢吞吞地吃完饼,才轻声道:“明日……你来么?”
少年笑了:“来啊。养个小宠儿,还挺有意思的。”
这话说得轻佻,可敖丙却不觉冒犯。他知道这少年是谁,送饭的兵卒也经常提过。
李哪吒。
对方怎么待他,敖丙从来不在意。他只知道,今日有饭吃,明日哪吒还会来。
这便够了。
……
又一日。
哪吒提着包新得的桂花糕,哼着小曲儿晃至芦苇丛,却见笼中景象大变。
敖丙蜷在角落,浑身都在发颤,原本清泠泠一条龙现出了妖相。冰蓝色角身生辉,耳后生出薄纱般的耳鳍,颈侧、腕间覆上一层细鳞。
龙尾自袍下蜿蜒而出,鳞片参差,逶迤铺了半笼。
听见脚步声,敖丙抬眼去看,额间冷汗涔涔,唇色却嫣红如涂丹。
“敖丙!”哪吒扑到笼前,“你这是怎的了?”
敖丙忍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蜕…蜕鳞期到了……”
话音未落,颈侧几片蓝鳞翻起,金血珠玉般滚落衣襟。紧接着,肩背、手臂乃至龙尾之上,鳞片纷纷松动脱落,露出大片的嫩红皮肉。金血淋漓,将衣袍染得斑驳陆离。
疼。
钻心蚀骨的疼。
仿佛有人拿钝刀子,一片片刮他的鳞,剔他的骨。
敖丙咬紧牙关,十指死死抠住笼栏,只从齿缝间溢出极轻的抽气声。
哪吒看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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