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突然被捏,罗昭锦猛吃一惊,下意识退却一步,可又迅速反应过来——肃王这是给她号脉。
所谓医道不分家,肃王修道,自也懂些岐黄之术。
吓死了,还以为发现她死鬼重生,自家道长要收了她呢。
罗昭锦默默收回脚步,低头瞄了眼手腕。
那指节修长的手正扣在她的寸口脉上,指尖白里透着红,甲面光滑洁净,是十分康健的表象。
倘若没有死于虎口,她想,自家道长理应能活一百岁吧。
因贴近了,罗昭锦不免闻见他身上的降真香气,清雅悠长,煞是好闻。
“脉相浮弱,表邪已解,正气略虚。无妨,好生将养几日就是。”
肃王如是说。
罗昭锦收回手,也收回她有些飘忽的心思:“多谢殿下。那,妾就告退了。”
便福身退去,半点也未拖泥带水。
肃王亲送她出了松鹤轩,立在门口,望她远去,眉心始终微蹙,竟久不能回神。
“怎的了?”金嬷嬷问。
孟成煊收拢思绪,摆手:“没什么,咱们屋里接着说。”
只是怀疑,不便与金嬷嬷提。
他那王妃打一进门,他便觉出有些异样,说不出哪里古怪,可观她周身之气,分明与往日略有不同。
许也是他望气工夫尚浅,瞧错了吧。
后又为她把脉,却不知她在紧张什么,脉相确是不浮不沉,可跳动又骤然加快,像被惊动了秘密。
回屋中坐下,金嬷嬷让女儿把水玉流珠拿去收好,屋中终于只剩奶母子二人,这才说到正题上去。
“有件不小的事,当提前与嬷嬷知道。”
金嬷嬷点头,了然模样:“今儿你来找,我便瞧得出你有事与我说。方才春华在这里,你不好开口。”
“嬷嬷。”孟成煊顿了一顿,“我有感丹之将成,想来,已是时候入山大静。”
所谓入山大静,便是脱离凡尘,久居深山,成为那方外之人,再不回家的了。
金嬷嬷听得这话,倒也不十分吃惊,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七郎自小有慧根,七岁能诵诗书,九岁通诸经大义,十四岁晓天地之学,无不贯通……而今年纪轻轻,便内丹将成,嬷嬷替你高兴!”
说着说着,抬手拭泪。
孟成煊递上手帕:“嬷嬷这眼泪,是喜是悲?”
金嬷嬷接了帕子,露出一笑:“自是喜你近道一步,又悲来日分别。唉,待得你走了,恐是再难见面。”
孟成煊轻叹一声:“这王府之事系在我身,我如何轻易走得。若要走,必得将一切做定安排,方才脱得了心。嬷嬷——”
金嬷嬷知他不放心,抬手打断:“我,你就别担心了。我在府中衣食不愁,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敢贪心,更不敢耽误你的修行。”
孟成煊:“嬷嬷福泽深厚,切莫妄自菲薄。”
金嬷嬷不与他言虚的,所言皆出肺腑:“当初我记名奶|子府,生了春华不出一月,便入宫做你的乳母,算来如今已有二十二年,随到德安也有十七年了。
家里汉子与两个儿子也都随到此地,经王府的关照,买房置地。可惜啊,眼看日子就要好过,一场天行症候,不幸都归了土,唉……反倒春华一个从小没奶吃,病殃殃的女娃娃活下来,虽落了肺气不足之症,好在从此养在府中,一碗一碗汤药养着,倒胜过平头小民,不必愁什么吃穿。”
孟成煊听出嬷嬷成全的决心,心定几分,又问:“春华这个年岁,当真不嫁?不如趁我还在,为她择个好夫家。将来我走,嬷嬷也好多个婿家依靠。”
金嬷嬷摇头,眉间深皱起来:“你不懂她的心思,她是一万个不想嫁。不若就让她赖在这里,我们母女彼此依靠……她这副身子骨,若去给别家生儿育女,我只怕她走在我前头。”
嬷嬷既有考虑,孟成煊也就搁下此事不提:“罢,全凭嬷嬷做主。”略一顿,又说道,“至于王妃……”
言语断在此处,难说。
金嬷嬷替他说:“是呢,王妃那头才是七郎该考虑的。”
提起罗氏,孟成煊不由皱起眉心,心生了烦乱:“一晃眼,与她竟已成婚五载。我虽不喜罗氏,到底为人丈夫,得替她考虑好了再走才是。”
“是这个理儿。”金嬷嬷点头。
“我已决定上书一封,请内府挑选嗣子到膝下,将来承继肃王位,养嬷嬷与罗氏终老。”
金嬷嬷没有吭声,想来也无哪里反对的,只是眉心不展,多有遗憾。
孟成煊:“小子难养,将来少不得要嬷嬷费心了。”
金嬷嬷扯出一丝笑:“你既考虑好了,与王妃商量着去做就是了,若要我出力,我绝没有躲闲的。”
话说到此处,孟成煊定了心,想罗氏既在病中,今日且先由她歇息,明儿再找她商议。
嗣子之事可以延后,但另有一事,却绝不能拖延。
却说罗昭锦这边,因是摆脱了一场尴尬饭局,脚步轻快地出了卿云宫。
她没直接回凤翔宫,倒在府中随意地走了走,看看这二十年前后的差异,见并无太大变化,只是人都换了从前那批,渐渐不觉新鲜,才又游荡回去。
凤翔宫中正掌灯,又张罗着摆膳,数十个婢女太监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花天锦地,灯火辉煌。
她醒时见过的两个婢女迎上来,换吴桂英去休息,伺候她坐下用膳。
罗昭锦边吃边与二人闲话,终于想起她们姓名。
胆小爱哭的叫陈樱桃,机灵胆大的叫陆小满,上一世都在二十三四出府嫁人,与她并无深刻感情。
只是“陆小满”这个名字,比“陈樱桃”更令她印象深刻,依稀记得,这陆小满身上好像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儿。
可惜罗昭锦饭吃完了也没想起,到底是什么特别的事。不免再次感慨,上辈子的自己真是十足享乐的米虫,对身边之人关心太少。
当引以为戒,万勿再错。
刚吃饱搁了筷子,松鹤轩便来了人,送上一碟子江米糕,说是金嬷嬷亲手做的。
算是回她的礼。
回礼虽轻,却都是心意,味道也好。
饭毕,罗昭锦便靠在罗汉塌上瞌睡。她到底还在风寒中,今儿亢奋了大半日,精神也终于捱不住萎下去了。
这时节,离入冬也不过个把月,她索性叫人早早起了火炉,半点不肯亏待了自己。
炉火烘得人舒适,瞌睡渐重,她几乎就要在这儿睡去,迷糊间,却忽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
罗昭锦不悦,懒懒抬起沉重的眼皮,打眼一瞧,随即两眼瞪似铜铃。
“雪奴!”
她惊喜地支楞起来,将腿边猫儿搂进怀里,一时喜得什么瞌睡都没了。
猫儿在她怀里舒服得直呼噜。
“你跑哪儿去了,想死我了!”
罗昭锦才想起来,回到二十年前不单能再见故人,还能再见故猫。
陆小满拿了帕子来擦猫爪子,笑说道:“这才几个时辰不见,娘娘怎就想成这样——雪奴多半爬房顶上晒太阳了去吧。”
边说着,一只只将猫爪子擦干净。
雪奴也乖,一声不吭地伸着爪子给擦,擦完便开始在她肚子上踩踩,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人和猫,都适意得不得了。
这是罗昭锦养的临清狮子猫,两岁上下,因它长毛蓬松浑似一个雪团,便起名“雪奴”。
雪奴性子温顺,亲人得很,每晚都团在她脚边睡觉,曾陪伴她许多夜晚。可惜十岁左右寿终,可把罗昭锦哭肿了眼睛。
“乖乖,呜……可想死我了!”
腻歪一阵,叫人拿了鱼干来,她搂着雪奴吃鱼干,一个、两个……雪奴吃得很斯文。
第三个刚递过去,吴桂英忽打外头进来,说卿云宫派人前来问疾。
罗昭锦便不大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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