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的日子平淡乏味,除了一日三餐外,平时只能靠说话来解闷。
渐渐地,弗筠也跟船上其他乘客混了个脸熟。
她们旁边相隔一位床位,是一位去鹿鸣书院读书的学子,名唤蒲元白。
弗筠想起她那位在鹿鸣书院的姐夫,心中动念,便趁着一个闲坐的午后,与蒲元白攀谈起来,打听了许多关于鹿鸣书院的事情。
蒲元白说起书院,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鹿鸣书院乃前朝礼部侍郎致仕后回到家乡兖州府济宁州创办而成,书院专收寒门弟子,教授经世致用的学问,培养士人风骨气节。
鹿鸣书院既讲学又议政,多年来吸引许多有志之士,包括一些因仗义执言遭贬谪的官吏,也自求来鹿鸣书院教书讲学。
而从鹿鸣书院走出的学子,有许多通过科考入朝为官,在朝中渐成气候。
他们虽不主动结党,更言明不附阁臣、不交内侍,但行事作风自成一派,大多刚直敢谏,耿介不阿,便被对手讽以“清流党”的名号。
其中最为出类拔萃者莫过于前任内阁首辅郑嗣宗,他担任内阁首辅期间,清流党曾煊赫一时。
可惜自从太子朱绍桢失宠,郑嗣宗被以结党营私之罪下狱、病死狱中后,清流党也自此大衰,大多远离机枢要位,再不复当年风光。
然而,对于家境贫寒的学子而言,因鹿鸣大儒云集,坐拥群贤,举凡每年参加科考的鹿鸣学子,十考必有五六能中。
能进鹿鸣书院读书,便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朝堂的门槛,是以,仍是他们所能触及的上上之选。
蒲元白凭着几篇漂亮的策论,终得青眼,谋到去鹿鸣书院读书的机会,他此刻踌躇满志,正愁衣锦夜行,无人分享他的喜悦。
见弗筠如此好奇,也不觉敞开了话匣子,倾筐倒箧,连书院每日几餐、斋舍几人同住都细细道来。
一旁的凌仙对这些话题兴致缺缺,睨着弗筠打趣道,“怎么着?你也想去书院读书,考科举,赚个女驸马当当?”
蒲元白被她逗得直摇头笑。
“我哪有这本事。”弗筠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忽生出几分俏皮,转向凌仙道,“咱们这船总归是要泊在济宁州,你就不想去鹿鸣书院瞧瞧么?那里可都是相貌俊俏的年轻书生,你不是最喜欢这挂的么?”
凌仙被她说得羞红了脸,立刻反驳道,“谁喜欢这挂了!明明是你喜欢……”
话说到半截,忽见弗筠眼珠子迅速地往陆炳那处转了一下,立刻意会,转恼而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咱们就托蒲公子的福,去鹿鸣书院逛逛。”
她顿了顿,语调故意飘扬道,“哎呀,要是能勾搭上一两个俊俏书生,说不定还能混个进士夫人当当呢。”
蒲元白被她俩的语出惊人唬得目瞪口呆,使劲儿挠头,暗自后悔自己方才如此坦诚了。
陆炳依旧靠在舱角,仿佛入定,对她们俩的话毫无反应。
凌仙气得拼命跟弗筠使眼色,无声做口型,“他就是个木头。”
弗筠耸了耸肩,一味摇头,表示她也爱莫能助了。
原以为凌仙和陆炳经历了一番生死,应当不再介怀那些所谓兄妹名义的束缚,谁承想过了许多时日,他俩还在原地打转。
弗筠偷偷劝凌仙,若是他实在不上道那就弃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凭她的容貌性情还愁找不到好归宿么?
可别看凌仙嘴上厉害,在男女情爱之事上却一根筋得很,认准一个人便不会轻易撒手。
专一得很,矜持得很,也胆怯得很。
即使心中的委屈不满都快溢出来了,却也不敢主动捅破窗户纸,生怕话一出口就万劫不复,连兄妹也做不成。
弗筠毫不怀疑,他们真可能就这样,一个不娶,一个不嫁,以兄妹之名彼此捆绑一辈子。
因此,她方才故意出言试探,结果陆炳的隐忍克制还是远超她的预期。
正想着,原本在舱室里侧假寐的章舜顷悄无声息地来到陆炳身旁坐下。
陆炳挪了挪臀,给他腾出席地而坐的位置,两人便并肩而坐,貌似热络地交谈。
当然,仍是章舜顷主动开启话题,他问起陆炳的经历背景,陆炳只当这是应征侍卫的寻常问询,一一据实回答。
“原来你跟我同岁,可成家了?”
“尚未。”
章舜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那可太好了,回京我便帮你介绍几位品貌俱佳的姑娘。”
陆炳几乎是下意识拒绝,“不……不必了。”
“哦?”章舜顷尾音微微上扬,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正竖着耳朵的凌仙,“为何?难不成你心里有人了?”
陆炳沉默良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没有。”
凌仙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又猛地涨红,胸膛微微起伏,别开了脸。
章舜顷将一切收入眼底,淡淡一笑,继而推心置腹道,“你这做兄长的,若是不着急自己的婚事,那凌仙也不好择婿,岂不是耽误了姑娘家的终身大事。”
陆炳脸色倏然一沉,手指在身侧暗暗攥紧,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人说的是。”
此后,章舜顷再问其他,陆炳已是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章舜顷问他家有几口人,他却答籍贯在青州;问他学过什么武艺,他只说自己四岁开始习武。
弗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陆炳如梦方醒,一脸赧然。
章舜顷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朝弗筠挤眉弄眼,往舱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人无言地同时起身,前后脚出了舱门,一径走至船头。
江风扑面生寒,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弗筠刚将双手搭上舷墙,腰肢便被一双坚实的手臂从后环住,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下颌轻轻搁在她颈窝,气息拂过耳畔。
时隔多日肌肤相亲,如此简单的碰触,一股酥麻通遍全身。
她竟然不知不觉间深深迷恋上了这种感受。
“弗筠。”章舜顷突然唤她。
“嗯?”她应着,等了片刻却无下文,便问,“大人想说什么呢?”
“没什么,”章舜顷收紧了手臂,“就想叫叫你的名字。”
弗筠不由皱了皱眉,他怎么越来越腻歪了。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么?”章舜顷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弗筠更是一头雾水,“平白无故说什么?再说了,不是大人叫我出来的么?你不说话却叫我说?”
“你跟别人说得那么起劲儿,怎么跟我就没话说了呢。”章舜顷阴阳怪气道。
弗筠恍悟过来,原是为着蒲元白的事情,可他就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只怕情根都没长出来呢,也犯得着拈酸吃醋?
她心觉好笑,“难不成我以后都不能跟男子说话了么?”
“我没这么说。”章舜顷语调里带着几分委屈,“只是想让你别忘了,船上还有个我呢。”
章舜顷默了默,又补了一句,“我也没人说话呢。”
弗筠摇头感慨道,“大人也不必对陆炳如此循循善诱,只需让他跟着你待几日,说不定近墨者黑就突然开窍了呢。”
章舜顷纠正她道,“那是近朱者赤。”
“好好好,近朱者赤。”弗筠继续打趣道,“那就劳烦大人勿要吝啬,一定要倾囊相授。”
“人家俩情投意合的,我想取经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资格倾囊相授。”他的声音幽幽的,像是孤魂野鬼发出的,悬浮半空飘着。
弗筠不说话了。
明知这是二人之间的禁区,每次触及都难免不快,可他总像是不知道疼似的,自虐又或犯贱地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落空。
冷峻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似乎能立刻在脸上刺出血口子。风无孔不入,顺着袖口领口钻入全身,连看似紧密温热的怀抱也抵挡不了这般寒意。
“太冷了,回去吧。”
他还是松开了手臂,弗筠便无声地跟着他回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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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货船上这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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