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凝云轩的屋檐覆上薄薄银妆,庭中那株老桂树的枝叶间缀着细雪,在晨光下晶亮亮的。
西厢房窗内,景颐裹着厚厚的锦被蜷成团子,只露出几缕睡得翘起的黑发,和半边红扑扑的脸颊。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清朗稚嫩的诵读声穿透窗纸,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感。
桂花树下,九殿下李治一身绯红小袄,捧着书卷站在石凳旁,呵出的白气氤氲在冻红的脸颊边。他已经站了两刻钟,从《中庸》首章读到了第五章。
这是景颐强烈要求的结果。一个月前,小家伙扯着长孙皇后的袖子信誓旦旦:“大姐姐!让雉奴来凝云轩和我一起读书吧!我保证早起!保证认真!”
然后他就创造了连续二十七天睡过头、被李治的读书声吵醒的记录。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
李治背书声顿了顿,悄悄瞥向西厢窗户——没动静。他抿抿唇,抬高音量:“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呜……”
窗内终于传来含糊的呜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贴到窗纸上,压扁了鼻子:“雉奴……你念到哪了……”
李治眼睛一亮:“景颐你醒啦!我刚背完第五章!”
房门“吱呀”推开,景颐胡乱裹着狐裘蹬着毛绒靴子跑出来,眼睛半眯着,脑袋上还翘着一撮呆毛。他凑到李治身边,就着小殿下举起的书卷瞄了一眼,顿时眼睛睁大:“这、这么多字?!”
“是《中庸》,先生说开蒙后该读的。”李治认真道,“景颐你说要一起读书,我们今天从第一章开始好不好?”
景颐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睛里浮起困惑的漩涡。他昨夜其实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在竹简上刻字,刻着刻着竹简忽然长出叶子,老头气得跳脚。
但这和《中庸》有什么关系?
“我、我觉得……”景颐眼神飘忽,“读书之前,得先考察一下环境!”他蹲下身,扒开桂树根部的积雪,“你看!蚂蚁都躲起来了!这说明天太冷不适合读书,适合烤栗子!”
李治眨眨眼:“可是先生说过,冬者岁之余,正是读书时……”
“那是说大人!”景颐理直气壮站起来,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我们是小孩,小孩的冬天就该……”他忽然顿住,眼睛望向院门。
一袭青衣自月洞门缓步而来,衣袂拂过积雪却未沾湿半分。长琴肩头落着几片雪花,手中提着个藤编食盒,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润如旧。
“师父!”景颐眼睛一亮,像个小炮仗般冲过去,飞扑到他身上。
“先生。”李治规规矩矩行礼。
长琴颔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江南带的梅花糕,还热着。”他看向景颐,眼底有浅淡笑意,“听闻你这月闻鸡起舞,日日勤学?”
景颐耳朵尖红了,扒着石桌边缘偷瞄食盒:“我、我那是闻雉奴起舞,不对,闻雉奴读书而起……”
李治抿嘴笑:“景颐很用功的,昨日还教我认‘麒麟’二字怎么写呢。”
虽然景颐写出来的“麒”字少了一横,“麟”字多了一竖。
长琴也不拆穿,打开食盒。热气裹着梅花清香散开,莹白糕点做成五瓣梅形,中间点着嫣红糖心。
景颐咽了咽口水,却先捏起一块递给李治:“雉奴先吃!你念书念饿了!”
两个孩子坐在覆雪的石凳上吃糕点,长琴则拂去另一张石凳上的雪坐下,七弦琴凭空浮现膝上。他随手拨了几个音,清泠琴声荡开,院中积雪簌簌落下几簇。
“流云境的古木结果了。”长琴忽然道,指尖抚过琴弦,“这次回去,正是为了收那三枚光阴实。一枚已送回仙府镇压时间微尘,一枚留给景颐日后用,还有一枚……”
他看向甘露殿方向,没有说完。
景颐却捕捉到关键词:“果子?能吃吗?”
“不能。”长琴摇头,“吃了你会看见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同时发生,怕是会晕上三天三夜。”他顿了顿,“不过,你最近溯梦可还安稳?”
景颐舔掉指尖的糖渣,歪头想了想:“就梦见竹简长叶子,还有……嗯,梦见李叔叔在玩火。”
李治手中的糕点差点掉下来:“耶耶玩火?!”
“不是真的玩啦。”景颐比划着,“是很多小火苗在纸上跳,然后‘砰’一下!李叔叔就笑了,笑得好开心。”
长琴眸光微动。李世民的火药探索,看来已有进展。
此时甘露殿侧殿,确实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但极其微弱,被窗边焚着的苏合香掩盖。
李世民面前的铜盆里,一小撮黑色粉末刚刚燃尽,留下焦痕。他将手中密折合上,看向垂首立于殿中的老者:“王匠人,依你估算,若要制成可百步外破甲之物,需多少时日?”
被称作王匠人的老者须发皆白,双手布满厚茧,是三代侍奉皇家的将作监大匠。
他沉吟片刻:“陛下,此物性烈,配比差一丝便有炸膛之险。老臣按您给的方子试了十七次,如今只能确保三十步内点燃,再远,则需解决引火与密封的难关。”
“我给你时间。”李世民从案下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即日起,你调任天工苑,所需物料走内库密账,一应人手由你亲选。记住,此事只对我一人负责,连太子问起也不得透露。”
“老臣明白。”
王匠人退下后,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间那股灼热的悸动却未平息。梦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威力,若能掌握……
“二郎。”长孙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赞同,“窗边风大,您昨夜批奏折到子时,当心着凉。”
李世民回身,握住她微凉的手:“观音婢,我近日总想起当年太原起兵时,父亲犹豫不决,是你说‘家国危难,当断则断’。”
他摩挲着她的指节,“如今我要做另一件当断则断的事,或许惊世骇俗,或许被后世诟病,但朕必须做。”
长孙皇后凝视他片刻,轻声道:“是为了那些梦吗?”
“……是。”
“那就做吧。”她微笑,“妾信二郎的判断。只是……”
她看向窗外凝云轩方向,“莫要让那孩子牵扯太深。景颐的眼睛太干净,不该过早看见这些。”
李世民将她揽入怀中,没有回答。
凝云轩内,真正的读书终于开始,虽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长琴没讲《中庸》,而是摊开一幅绢帛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山川城池。景颐和李治趴在石桌两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是大唐疆域。”长琴指尖轻点长安位置,“景颐,若你是行军总管,粮草从洛阳运往凉州,走哪条路最快?”
景颐盯着地图,眼睛无意识泛起微光。那些线条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河流奔涌,山脉起伏,他甚至“看见”几队虚影般的马车在不同道路上跋涉。
“走泾水!”景颐忽然指向一条蓝色曲线,“虽然绕一点,但不用翻那座大山!”他顿了顿,又犹豫,“可是冬天河水结冰了呀。”
李治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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