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许雁归把老马栓好,让它自个吃草,自己靠着火堆看形胜图,青葙已经睡下,江见月百无聊赖,翻了翻僧人赠的书,又觉没意思,丢回了乾坤袋中,也凑上来看地图,伸出手指比划了下。
“只要过了这两个村子,到槐荫镇,这里有渡口,可以直接坐船到灵武,再往后就是望舒关。”她道。
望舒关。
许雁归在心里琢磨这三个字,她曾在云锦城店伴口中听过,那地方似乎不算太平。于是便问,大魏北地是什么样的。
江见月随意拿了根树杈戳着火堆,懒懒道:“不过那样,大魏北地与燕国,拂衣国,瑕玉国等七八个国家相接,灵气呢,比起南边要好上不少,哦对,清虚观的玉台山也在北边。”
许雁归默默咋舌,真是觉得天下奇大,仰头看去,星光密密,明月高悬。
清晨,三人一马整装出发,有了马,包袱也就不必人背,许雁归顿感肩上班轻松许多,哼着曲儿,牵马走在前头。
老马似乎也只认这一个好,格外黏着少女,马蹄哒哒,精神格外不错。
青葙则跟在许雁归身后,日光映着他,恍若仙神,他步子缓缓,步幅却大,也没叫被落了下去。
江见月在最后头,背着手,悠悠闲闲。
行山看水,几人走过了土路,走过了田垄,走过了石桥瀑布,走过了幽密静林。
路上,还难得遇着了邪物。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江见月的原话说,那是比小啰啰还小啰啰的存在。
一名妇人独自行着夜路,也不提灯,四下里漆黑一片,她却不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口中喃喃。
许雁归将马绳托给青葙,举着半截蜡烛,快走两步,到妇人身侧。
江见月则在她们身后,仔细瞧着动静。
许雁归借烛光看去,那妇人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惨白,唇色乌青,眼一眨不眨,连许雁归到了她身侧,也不见什么反应,像具走尸。
“这位婶子,可是要到哪里去?”许雁归出声问。
妇人这才扭头看她,瞳仁动了动,扯出个怪异的笑来:“前头王家的妇人要生了,我去接生。”
可这模样,无论如何也不像个活人。
许雁归沉眉,又道:“这么晚的天了,不若明日再行。”
妇人摇头,“不行不行,误了时辰就不行了。”
说着,又加快了脚上的步伐,隐隐有要将几人甩在身后之势。
许雁归从怀中摸出海立扇,微微忐忑,一来好像风吟子没留甚么使用口诀,二来,也不知其威力。
只好如同扇风一般,朝那妇人背心挥了两下,清风几缕,柔柔绵绵,不见劲力。
许雁归尴尬眨眼,伸手要去拔刀,却见本在疾行的妇人忽而惨厉尖啸,整只鬼仿佛被人装进了网兜,上下来回晃动撕扯,衣袖里罡风鼓动,妇人霎时面目破碎,溢出淡淡黑气。
不多时,便只剩黑烟一缕。
许雁归第一次见这场面,怔了半瞬,才掏出锁拘图,黑烟一见图,便乖乖钻了进,空白的画卷登时现出一幅像来,笔墨未干,犹如有人刚刚画就。
苍白狰狞的女鬼像旁注着两字,产鬼。
“产鬼是难产的妇人所化,她刚刚这么着急赶路,就是要去王家找替代,让别人也难产而死,自己好投胎转世去。”江见月走上来,瞟了眼道,“这种鬼没什么战斗力,弱。”
不过饶是她如此说,许雁归的成就感还是很高,她瞅着锁拘图,心想,说不定有一日能将这百鬼图鉴给集齐,那岂不是发财了。
除了邪祟,几人也曾遇见仙门修士。
这日她们趁晌午在树荫下歇着,听得远处路上震动异常,黄土飞扬,知是一队车马路过,本以为是商队,却见十数名青衫女子策马,头上皆着幂篱,不见容颜,腰间银光闪闪,不知缠着什么。
许雁归还想,是不是和江见月一样,也是缠的软鞭,等她们到了近处,才发现其有锋有芒,竟是一柄柄软剑。
少女啧啧称奇,知道软剑柔,却不知能到了这种程度。
江见月道:“这些是青辛门的修士,山头就在不远处,你要愿意也能拐个弯去瞅瞅,不过我实话实讲,把门派立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是说不上阔绰了,连出门都没个法器代步,惨兮兮呀。”
幸好那批修士策马极快,早早远去,不然许雁归真想去捂江见月的嘴,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还了得,不得当场打起来。
许雁归灌了口水,道:“那这么说起来,这些小门小派倒也不容易喽。”
江见月哼道:“再如何不容易抵得过平头百姓,不过仗着分毫天资,虽进不了什么名门望派,也耗在这小门户里,得个修士的名,和江湖上的武人也没甚区别。”
许雁归见她言辞之间甚多鄙夷,却不知原因,只好挠挠头,不再说话。
青葙在旁听她们这番话,神色茫茫。
许雁归习惯了他这副出神的模样,问他书读得如何。
像是被夫子抽问。
青葙一下坐得更直,神色难得紧张,他抿了抿唇,才撩起眼皮,诚恳道:“看不懂。”
“哈哈哈,没事没事。”许雁归被他这可怜的神态逗笑了,不禁想到自己儿时被沈师抽查的时候,那可真是一句话都要抖三抖。
青葙那本书她也翻过,是本道家典籍,也不是僧人是从何而来,封皮上写着《道德经》三字,翻开都是些晦涩难懂的语句,难怪他读不懂。
其实,许雁归很怀疑青葙是失忆,还很有可能伤到了身体,才会是现在这样。先前在莲花村里,他还脱口而出了甚么千金之珠,九重之渊,她事后回味,才知道这指的就是蛟龙之属,可青葙也忘记了自己是何时读过这句话。
少女不禁为他揣测起可怜的身世,说不准也是受人迫害,受了重伤,才沦落至此,被一个小小监妖司收去了。
可怜可怜。
许雁归看青葙的眼神,不禁又带上两分怜惜,两分惋叹,三分同情。
青葙:呆愣豆豆眼。
*
又过两日,终于是到了槐荫镇,还未进镇,就听得浓浓烟火气扑面而来。
许雁归让青葙重新系上了白纱,人多的地方,还是不要显眼的好。
镇子虽小,五脏俱全,楼屋鳞次栉比,店铺走贩一应不缺,许雁归看得新鲜,这些时候僻静冷清的山路走多了,正需要热闹热闹。
槐荫镇,不亏突出了一个槐字。
虽然一路走来也见得不少,但从未像这镇子般,家家户户都种着槐,镇子中央更是有一株千年古槐,大得吓人,抬头看去不见其边际。
难怪一句话讲,独木可成林。
此时正值花期,槐花莹白细密,如同压了层层的雪在枝头,夏风拂过,木叶沙沙作响,槐花簌簌而落,令道路也铺了点点雪色。
江见月轻轻踏过,不知为何眉尖浅皱,取出了指秽盘,指针不见动静。
许雁归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江见月收起罗盘,道:“槐为鬼木,这镇子上种了这么多,怕是早成了个聚阴阵,却不见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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