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夜，云城落了一场春雨。
雨丝细细密密，绕着路灯打旋儿，落在窗沿上，立刻化成一圈浅浅的水光。宋听雅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雾蒙蒙的夜色，手心微微出汗。
“妈妈，还不睡？”宋如淼从被窝里探出头，声音带着睡意，尾音软软的。
“这就睡。”宋听雅回到床边，给女儿掖好被角，指尖却还凉着，“淼淼紧张吗？”
宋如淼眨眨眼：“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
“高兴？”
“嗯。”小姑娘往妈妈怀里蹭了蹭，小鼻尖嗅到熟悉的洗衣皂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明天做的那套菜，是我想了很久的‘家’的样子。不管评委喜不喜欢，它都是我最想做的味道。”
宋听雅心口软得发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妈妈陪着你。”
窗外雨声更轻了，像有人在夜里替她们把路悄悄擦干净。
决赛日清晨七点，雨停了，天空被洗得透亮。
这一次，比赛场地仍在云城电视台演播大厅。门口却比前两天热闹得多——除了媒体、家长、观众，今天还多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美食博主和本地食客。
不知是谁把宋如淼前两场比赛的视频剪成了合集，“小厨神正面刚评委”的话题一夜之间冲上同城热搜，连演播大厅外的电子屏都在滚动播放她切豆腐的那段特写。
“快看！是037号！”
有人喊了一声，镜头立刻齐刷刷转向入口。
宋如淼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色厨师服——谢夫人昨晚派人送来的，剪裁合体，袖口绣着细细的云纹。
围裙却是宋听雅亲手做的米色亚麻布，系带处缝了两颗小红扣子，像给她心口钉了两粒小小的“定心丸”。
头顶两个丸子盘发系着红丝带，整个人精神得像棵小松树。
宋听雅牵着她，另一只手提着保温箱。母女俩刚迈进大厅，就被记者围住。
“宋如淼小朋友，对今天决赛有信心吗？”
“听说谢氏集团董事长会亲自颁奖，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前两场唐安意评委都给了低分，今天如果她还针对你，你会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宋听雅下意识想把女儿护到身后，可宋如淼却轻轻捏了捏妈妈的手，仰起小脸，声音清清楚楚：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努力做出我心里的‘家的味道’。”
她礼貌地点点头，拉着妈妈穿过人群，走向选手准备区。
角落里，谢晚酌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小西装，外面是同色系长大衣，衬得肤色更冷白。谢夫人站在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紧张？”
谢晚酌摇头，目光追着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她不会输。”
“这么肯定？”
“嗯。”他答得很稳，“她是认真的。”
那语气不像小孩子逞强，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八点整，决赛正式开始。
赛场被重新布置，十个操作台呈扇形排列，正对评委席与观众席。顶灯亮得像日光，摇臂摄像机在头顶缓慢盘旋，镜头一寸寸扫过选手们紧绷的小脸。
大屏幕上，决赛主题缓缓浮现——
【家的味道】
主持人朗声宣布：“请选手在三小时内完成一套包含前菜、主菜、主食、汤品与甜点的完整套餐。评分标准：创意、技艺、味道、与主题契合度。现在——比赛开始！”
计时器一亮，全场安静。
宋如淼打开保温箱，将食材一样样取出，摆放得整整齐齐：五年陈金华火腿、冬笋尖、土鸡、高筋面粉、红彤彤的苹果、饱满的红枣……
她每一样都要看一眼、闻一下，指尖轻轻捻过表皮与切面，像在和食材说话。
评委席上，林振华推了推眼镜，视线不自觉落在037号台前。
“这孩子的手……”他低声道，“不像孩子。”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前两场不就这样？文思豆腐那场，唐评委不是还‘指点’过？”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最右边的唐安意听清。
唐安意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握着评分笔的手指却收紧了一下。
第一步：熬汤。
宋如淼把土鸡斩块，冷水下锅。水一滚，她就拿漏勺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像把杂念也一并清掉。火腿片、冬笋块、生姜两片下锅，大火滚开，转小火慢炖。
与此同时，她揉面、醒面、擀面、折叠、切条，动作快却不乱。面条抖散，干粉一撒，整齐码在案板上——这是她的主食，“暖胃面”。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动作是“为了好看”，却偏偏每个动作都好看。
镜头切到直播画面，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直播弹幕：】
“这小孩的手怎么这么稳？我打个鸡蛋都能打飞……”
“037真的不是借号上场？七岁？我不信。”
“她那锅汤香到我隔着屏幕咽口水！！！”
赛程过半，演播大厅的气氛越来越紧。
观众席前排，谢先生微微倾身，对谢夫人低语：“这孩子……确实不一般。”
谢夫人点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自家儿子：“晚酌的眼光很好。”
谢晚酌坐得笔直，视线一刻不离赛场那道白色身影。她踮脚去够调料架时，小肩膀微微用力；她擦汗时在围裙上留下浅浅的水印；她尝汤时眯起眼睛，像在听汤的回声——每一个细微动作，落在他眼里都像一幅会动的画。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宋如淼的汤已炖足两小时。她揭开锅盖的一瞬，一股醇厚中带着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火腿的咸鲜、鸡肉的醇厚、冬笋的清甜，在苹果的调和下层层叠叠，汤色金黄清亮，没有一丝浑浊。
她过滤，只取清汤，煮沸下面。面条入汤翻滚几下，立刻挺直起来，像被唤醒。
前菜、主菜、主食、汤品、甜点陆续就位，她开始最后摆盘。
白底青花的瓷盘上，“锦绣三丝”堆成小巧山形，色彩鲜亮如初春；“苹果红烧肉”深红油亮，苹果块半透明地裹在酱汁里；“暖胃面”盛在深口碗中，面条根根分明，汤清而亮，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溏心荷包蛋；汤盅白净，青菜碧绿，枸杞点点红；枣泥山药糕洁白如玉，隐约透出暗红馅心，摆在竹编小碟里，雅致得像一盏小灯。
五道菜摆满操作台。
宋如淼退后一步，认真检查每一道菜的角度、颜色、温度。确认无误后，她举手：
“037号完成。”
全场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
工作人员上前，将菜品依次端到呈递台，再由专人分装，送到评委席。大屏幕切换特写镜头，每一道菜都被放大展示，连汤面上的油花都清清楚楚。
观众席安静得像屏息。
林振华率先动筷。汤品清鲜，甜点软糯，主菜入口回甘……五道菜尝完，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他低声赞叹，“用水果解腻，做得干净。”
其他三位评委也频频点头，交头低语。
轮到唐安意。
她从第一道菜开始，眉头就微微蹙起。尝完前菜，她放下筷子，拿起水杯轻轻漱口。动作极细微，却被高清镜头抓得一清二楚。
观众席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
【直播弹幕：】
“又漱口？又来？”
“这评委有病吧？家里的味道当然是自己爱吃就行，非要按教科书来？”
“笑死，我看她是尝不出苹果的好，舌头坏掉了吧？”
“037小厨神别理她！我想吃！那个红烧肉看着都要流口水了！”
宋听雅的心提到嗓子眼，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唐安意夹起最小的一块肉，咀嚼得很慢，像在挑刺。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麦克风，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公允”的腔调：
“创意不错。但苹果的甜味抢了肉的本味，红烧肉该有的酱香被削弱了。而且，用水果入荤菜——不太正统。”
现场安静了一瞬。
林振华皱眉，正要开口，唐安意已经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冷：
“长寿面的汤底味道太杂，火腿、鸡肉、苹果……什么都有，反而失去了重点。汤品过于清淡，甜品又太甜腻。整体来看——”
她停顿半秒，视线落到台下的宋如淼身上，像把刀尖轻轻点在小孩子心口：
“这套套餐想表达的‘家的味道’，太过个人化，缺乏普适性。”
个人化。缺乏普适性。
宋听雅只觉得那两句话像冰锥，扎得她发麻。她看见女儿站在台上，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却又站得直直的，像不肯弯的竹。
宋如淼没有低头。
她抬起头，看向评委席，声音清晰得像敲在瓷面上的一声“叮”：
“唐评委，您认为‘家的味道’应该是什么？”
唐安意没想到她会反问，怔了下，随即恢复优雅姿态：“应该是大多数人记忆里的、温暖的味道。而不是这样……标新立异的组合。”
“可是，”宋如淼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软糯却坚定，“家本来就不是千篇一律的。”
她的麦克风收音很干净，小小的声音却回荡在演播大厅每个角落：
“大赛主题是‘家的味道’，不是‘餐厅的味道’。家是私人的，是独特的。哪怕做法不正统、味道不完美——但因为一起吃饭的人在那里，所以它就是最好的味道。”
全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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