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慕枫紧盯着高台之上的模糊身影。
在他话音落尽片刻后,那身影一动不动,似乎任何细微变故都并未发生,只余一个端坐高台的冷寂尊者。
大殿内清寂得一如往昔,洋洋洒洒的日光透过窗纱,照映在玉阶上,冗长的残辉中窥不见一粒尘。
如同他所预想的任何异样都未发生。
稳坐于高台之上的冷寂尊者忽地一动,宽和重现于他周身,如同素日同他闲聊时,问起他今日发生何事般声色随性,楚逸尘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听到甚么?”
季慕枫身形一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不懂他为何都到此时,还能像个置身事外之人。
他忽地恍惚一瞬,恍惚自己是否身处在镜花水月的一场梦里,连同在此处的他都变得朦胧难辨。
但有些话既已出口,便再由不得他一人就能于半途停下。
他们都心知肚明。
“听到……”
浑身血液霎时间烧了起来,烧得季慕枫启唇却发不出声。
半响后,他紧咬着牙,艰涩出声道:“弟子听到了您同清辞舒桐之言。”
楚逸尘并未作声,只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透过空荡大殿,不偏不倚地,直直落在他身上。
“弟子退去后,方忆起还有事未曾回禀,便……”
季慕枫本垂首道了个借口。
然话音未完,他却忽地言语微顿,难以脱口道出的心思令他默然片刻,眸光一点点涣散开来。
直至高台上端坐之人似乎久未听他继续,顺着他之言温厚问道:“便如何?”
涣散的灵识骤然归位,那层被艰难剥离的情理外壳却不会那样快复归,茫然目光中猝尔生出一点冷,逼得他言辞比之方才快了些,那些在嘴边打转许久的艰涩,好似也变得不再那样难以道明。
“便一字不落,听到了您与他二人言谈。”
“那些话?”
楚逸尘似乎还好生想了想,忽而才似恍然想起般,轻笑道,
“不过是些关怀之言,阿枫怎还同小时一样喜争抢。记得旧时你师兄受伤,我不过去安慰几句,你倒还不服气上了,硬是同你师兄置了整一日的气。”
楚逸尘边讲,仿佛又忆起旧时轻快日子,乐呵呵地笑出了声。
“看来近些山下历练,的确于你功法修习大有裨益。独行于屋外听言,竟连师父也未能察觉气息。”
然此等褒奖之言,并未让季慕枫心中生出丝毫宽慰,反令他紧抿起唇,远望向高台之上的目光忽而颤了颤,眼底愈发复杂难辨。
若以实情论,他现下识海中仍是一片空白。
他自知情理之事,只是素来是比旁人反应慢些。
往日又得师父师兄照拂,他无需同外人打交道,只一心琢磨剑法。
但他不傻。
心尖仿佛膨起一个鼓胀圆球,将他自上至下的心神都充斥得饱满鼓胀,可这并未让他心里好受多少。
反而似乎真正贴近之时,他才惊觉那鼓胀的圆球细看之下,边缘似乎只有薄薄一层。
薄得只差轻轻一触。
砰——
“您知道,”
季慕枫声有颤颤,深吸了口气后,仍止不住心间颤栗,“弟子所言并非为此。”
他听到了心声破裂的震响,连带着身子也不住跟着颤了颤。
那薄薄一层的鼓胀被他亲手戳碎了。
急忙四处去瞧才发觉,左右人不过虚妄,独留他摔落在坑洼不平的深渊里,呆愣地面对着那空荡巨洞,浑噩不知如何做想。
“弟子前日归来宗门后,便已向您禀报那假扮您之人身上的诸多疑处。其间种种,有几条能与魔修扯上干系?您分明心知肚明,可为何?”
季慕枫身形微滞,再抬首时,眼眶已染上红痕,“为何您要说那假扮之人,乃是魔修?”
“您是不是已然知晓……”
“阿枫!”
楚逸尘突而平静出声打断了他,周身威压登时泄了一瞬,大殿中四下寂静。
虽极快反应过来,匆匆将无意间散出的威压收回,然季慕枫已然明了何事,猝不及防站起身来,鼻尖微酸,眼底怒气蹭蹭,仰首直面大殿之上,仿佛在将两人间最后残留的那点轻薄宣纸彻底撕开。
可压抑的怒气落在高台之上端坐之人时,只不受控制地化为黯淡,铺天盖地的难过席卷而来,骤然在他身上压下一道无形的枷锁,连唇齿亦被那枷锁禁锢,嘴唇哆嗦着,使了大气力张了几次,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此事今后莫要再提。”
季慕枫看不清高台之上人的神色,楚逸尘观之其下时,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然他此刻心底反倒宁愿蒙上一层薄纱,以掩盖澄明之下的道道暗流。
若从始至终都不曾知晓,那该……
楚逸尘突地捏紧了手,淡然扶额道,
“本被旁人假扮身份,已然失我许多颜面,若是再传出去令魔修有可乘之机,该如何是好?”
“魔修?”
季慕枫忽而低低笑了出声,那笑声中复杂难辨,
“师父忧心魔修作祟,可魔尊已死,魔修内部如今一盘散沙,根本成不了气候!忧心魔修?连弟子都知此缘由实是太过牵强。师父这般,就不怕放过那真正为非作歹之人!”
“我不是已言明,自会去查清那假扮之人身份,待查清后,怎可能将那危害声名之人草草放过?”
楚逸尘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不信师父不成?”
“是不信。”
楚逸尘捋胡子的手忽地一滞。
猝不及防被他的直率噎了下,倒是把自己气得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你这混不吝的,还敢呛起师父来!想我太虚宗弟子个个皆是心性平稳之辈,独你自小便是个跳脱性子,还以为此番历练真叫你心性平稳些,到底是修皮难修骨!”
“那师父呢?”
季慕枫被那刻在骨子里的师徒惧意惊得泄了口气,即便看不清师父面色,那几十年来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却在此时清晰地映现在了识海之中。
然他习惯性地默然垂头站着,待楚逸尘骂完,同样刻在骨子里的另一股反意熟悉地涌了上来。
他紧咬着牙反驳道:“修皮难修骨,此言于师父又何尝不是?我知师父爱惜于外声名,更爱惜太虚宗名声,就似那碧水秘境一遭。”
“有几个门派中人妄加揣测太虚宗,疑心秘境内那些灾祸是太虚宗所为,师父不是第一时候便已出面,借由与那御兽宗熊宗主的争执之言,厉声道明此事与太虚宗无干,彻底断绝此等流言。”
“皮肉会装,会演,骨却不是,”
怒意并未褪去,甚至愈发旺盛地攀上他,一寸寸灼烧着他的血肉,可季慕枫却觉再怒不起来,满腔怒意转瞬化为悲切,悲寒直直渗入骨髓,灼烧的血肉骤然冷了下来,冷意透骨,甚至比之方才的灼热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您既知晓那人真身,若真想将其斩除,在弟子道出境况后便已立时出手,又怎会等到如今,又将此事推到魔修头上?”
季慕枫缓缓抬首,痛心又无力的目光直直远望向高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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