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拉开院门。
门外石阶上,果然放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是几个白面馍,用笼布盖着,还冒着些许热气。旁边是两个煮熟的鸡蛋,蛋壳染成了红色,是本地风俗里给孕妇或病人补身子的“红蛋”。
我弯腰拎起篮子,转身回院,闩上门。
拿着篮子上楼,推开房门。
纸人还站在窗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半边脸上,那苍白的肤色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纸质的纹理。但只是一瞬间,光影晃动,那纹理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可以了。”我说。
纸人这才动了,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回床边,坐下。它的“表演”结束了,又变回那个安静、空洞的傀儡。
我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笼布。馍的麦香味飘出来,混杂着鸡蛋煮熟后特有的、淡淡的硫磺味。我拿起一个馍,掰开,里面是实心的,没有馅。又拿起一个红蛋,在桌沿上磕了磕,剥开壳。蛋白光滑,蛋黄煮得恰到好处,中心还带着一点溏心。
很用心的吃食。
可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我把剥好的蛋放在碗里,推到纸人面前:“吃。”
纸人低头,看着那颗蛋,然后缓缓伸出手,拿起,凑到嘴边。它的动作很慢,很僵硬,鸡蛋送到唇边,嘴唇张开,咬了一小口,再咀嚼。然后,吞咽。
它真的在“吃”。
鸡蛋消失在它嘴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消化”掉。傀术维持着它的表象,也需要一点点实在的“供奉”,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这景象本该诡异至极,可对于白濯心来说看多了,竟也麻木了。
我看着它小口小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精确的方式“吃完”了那颗蛋,又把剩下的馍掰碎,一点一点“咽”下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纸页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等它“吃”完,我收起碗,把篮子放到墙角。
“躺下,休息。”我说。
纸人顺从地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很快,它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胸口规律起伏,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壁上投出窗棂菱形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太阳西移,慢慢拉长,变形,最终消失在墙角。
黄昏降临。
村子里的声音多了起来。收工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田埂的脚步声,老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狗吠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可这烟火气,隔着一道院墙,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扩散开,将我和纸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我看着墙壁上那个属于纸人的、随着灯光摇曳而微微晃动的黑影,忽然想起白濯心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那也是一个黄昏,她独自一人,面对着一个刚刚“点睛”的纸人。那个纸人是替一个早夭的孩子做的,孩子的父母求她,想让纸人陪着孩子下葬,免得孩子在地下孤单。白濯心点了睛,纸人“活”了过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孩子的父母,喊了一声“爹,娘”。
那对父母当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可白濯心知道,那一声呼唤里,没有灵魂,没有情感,只有她灌注进去的一点傀术,和模仿来的、孩子生前的语调。
那时她在想什么?
记忆很模糊,只留下一种感觉。是深深的疲惫,和无边无际的荒诞。
就像此刻的我。
不,或许不是“我”。是“白濯心”,也是“我”。我们的界限,在这日复一日的伪装、等待、恐惧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那些涌上心头的念头,那些下意识的反应,究竟来自哪里。
是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是本能?
还是属于“我”的意志,正在被这个身份、这个处境一点点同化、吞噬?
我不知道。
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将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灯焰晃了晃,房间里的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又恢复原状。
夜晚,又一次降临了。
第一天,在提心吊胆中过去。
第二天,第三天,也在类似的煎熬中,缓慢流淌。
我几乎不出门。除了每天清晨,必须去院门口拿“供奉”来的食物。有时候是张广茂派人送来,有时候是张勤奋他娘偷偷放在门口。东西不多,但足以维持我和纸人最基本的生存。米,面,偶尔有点青菜,或者一小块腊肉。那条鱼在盆里活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翻了肚皮,我把它收拾了,熬了锅鱼汤,汤色奶白,撒了点盐,我和纸人分着“喝”了。
纸人越来越“像”一个人。
它学会了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步伐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已经不会撞到家具。它学会了在窗边站立,看着院子,一看就是小半天。我甚至教它说了几句话,简单的回应,比如“嗯”、“好”、“知道了”,语调模仿着许媛说话时那种轻柔的、带着一点点怯懦的感觉。
它学得很快。
快到让我心惊。
第四天下午,我坐在堂屋门槛上剥豆子。那是张勤奋他娘早上送来的,一小把青豆,很嫩。纸人坐在我身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是村里两个男人,大概是结伴去田边干完农活回来。他们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进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真在白婆子那儿?”
“可不是嘛,都四天了……”
“求子?啧啧,张勤奋那傻样……”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借口……”
“我听说啊,那天晚上,许老师从白婆子屋里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神直勾勾的……”
“真的假的?”
“我当时就在人群里,看得真真儿的!你说,别是中了什么邪吧?”
“哎呀,可不敢胡说……”
声音渐渐远去。
我捏着豆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豆荚里,渗出绿色的汁液,粘在指腹上,冰凉黏腻。
谣言开始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恶毒。
他们不在乎许媛为什么“求子”,不在乎她经历了什么,只在乎这个谈资够不够新鲜,够不够惊悚。一个嫁进村里的女老师,偷偷跑到神婆家里“求子”,出来时“脸白如纸,眼神直勾勾”。多么好的故事素材,足以让他们在茶余饭后,翻来覆去咀嚼好多天。
而每一次咀嚼,都是在白濯心,也就是“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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