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杭右苏,负海控江。土膏富饶,风俗淳秀,生齿蕃而货财阜,为浙右最。
果然,越接近嘉兴,沿途景象便愈发不同。官道拓宽了近一倍,道路旁的茶棚、脚店、车马行都多了起来,沿途载满货物的骡马车队络绎不绝,空气中都浮动着尘土与忙碌的气息。
入得城来,喧嚣扑面,脚下是磨得光润的石板砖路,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各色招幌随风招展。
仅仅走过一条街,眼前掠过的绸缎庄就不下十家,橱窗里流光溢彩。南北货栈门前,伙计们吆喝声洪亮。茶肆酒楼里,丝竹声笑声不断。
儿时苗蓁也曾随母亲来过,只是记忆早已模糊成泛黄的碎片。
她按照打听好的方向,穿过几条人头攒动的主街,拐进一条临河的街巷。这里少了主街的喧腾,却多了几分静谧雅致。河道在此处变得开阔,水流平缓,岸边种植着垂柳。
一幢巍峨的三层楼阁临水而立,黑漆底金字的招牌写着“揽月楼”三个大字。雕梁画栋,斗拱层叠,在午后的阳光下自有股气派。
这酒楼大到,苗蓁需要远远站定,几乎退到街角,才能将其全貌尽收眼底。
她没着急进去,反而细细打量起周遭环境。
嘉兴水网密布,临水建楼本不稀奇,真正让她暗自称妙的是这酒楼的选址——在楼身后,竟有一座葱茏秀丽的小山包,树木蓊郁,绿意盎然。
楼身那精巧的飞檐与斗拱,仿佛并未刻意雕琢,而是自然而然地从那片青翠的山色中生长出来一般,于富丽堂皇外,更平添了一份借势造景的雅致。
此时未及正午饭点,门前稍显清冷,只偶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进出。
她正要上前,却见侧门处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素面直裰,四五十上下的老管事,正指着地上几箱用草纸包裹的东西,对着一个白净的年轻伙计,声音发颤地道:“新到的碗碟,向来是要胡掌柜审定了花样,过目之后才能采购入库的,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你们是何时走的账?怎么能不经他过目直接买来呢?”
那年轻伙计抱着胳膊,眼皮微微耷拉着,语气不紧不慢,“田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胡掌柜在扬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楼里的大小事都是蒋掌柜操心。蒋掌柜既点过头,不就行了?等来等去,若是耽误了贵客使用,这责任……我可担待不起。”
那个被叫做田叔的老管事,闻言更是气得面色铁青。他蹲下身,有些急切地扒开草纸的一角,里面露出碗碟的边缘花纹。只一眼,他脸色骤变,猛然起身。
“你!”他手指几乎要触到那伙计鼻尖,“楼里碗碟的花纹样式,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样子,客人们早用惯了的。谁准你们擅自更改的?!胡掌柜走之前明明交代过,采买这些门面用具,务必等他……”
“交代什么?”年轻伙计的耐心也怠尽,只不耐烦道:“眼下楼里,是蒋掌柜主事。田叔,我看那您是老资历,平日里敬您三分,您今日非要为这几摞碗碟跟我闹,至于吗?”
旁边还有三两个探头的杂役,神色各异,或假装路过,只偷偷拿眼角余光瞟一眼;有的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仿佛早已习惯这场面。
苗蓁将他们的争执听在耳中,心中微微打鼓——那位刘香玉的旧识“胡掌柜”,似乎是去扬州了?眼下是“蒋掌柜”当家。
没想到初来乍到,就撞见了这酒楼里不太平的气息。
她愣神时,一个头戴六合瓜皮布帽,看着十分机灵的伙计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隔着几步便躬着身:“贵客临门,您可是要用饭?里头雅座请——”
“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您是来找人?”
“我来收账的。”苗蓁拿出刘香玉给的凭据,递了过去,我是“桐川‘刘氏粮油店’的伙计,来收上个月的账目。”
瓜皮帽伙计接过凭据,瞥了一眼,“原是来收账的,您这边请,账房先生在里面。”
伙计引她入内,踏入正门刹那,外头的市井之声霎时隔开,转为令人心安的静谧。
一股清雅而持久的茶香沁入鼻腔,丝毫没有寻常饭馆的油烟之气。
大堂极为宽敞,屋顶高阔,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圆柱撑着梁架。地上铺着尺许见方的水墨青砖,光可鉴人。虽未到饭时,已有两三桌客人,堂倌穿梭其中,步履轻快无声。
二楼是环廊式的雅座,雕花木栏精致,悬着些题字画轴。
苗蓁长这么大,也见过不少酒楼,可是眼前这间酒楼的特殊,用两个字便足可形容——讲究。
伙计将她引至大堂一侧的账台,台后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本在低头打着算盘,闻声忽而抬起头来。
伙计向他说了苗蓁来意,他接过单子看了看。
“果然是刘氏家的印鉴。”他又翻了翻桌上台账,“上月的账嘛……楼里这月事多,还没得空结清。您且在一旁稍坐,略等等。”
苗蓁并未去坐,反而趁机上前颁布,语气恳切地开口道:“先生,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收账,也是想顺便问问贵楼……可需要人手帮忙?”
账房闻言,耷拉的眼皮瞬间抬起,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哟,”
他拖长调子,又打量她一眼,“桐川做油的不少,刘老板的货却算得上精品,光是我们酒楼每月求购的,对她而言也是供不应求了。你若是桐川人,在她店上做工,也算是件美差了吧,怎的还想出来?”
“我年轻,也想出来见见世面。”
“既如此……“他点点头,他神色松了下来,不过又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招人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主,你若是诚心想找份活儿干……”他略微思考一番,对着刚才那个戴瓜皮帽的伙计吩咐了句什么,那伙计又快步朝着后头走去了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苗蓁一看,来正是刚才侧门与那位老管事争执的年轻人。
“就是你要找活儿?”他走到苗蓁面前,也不等苗蓁回话,目光直直地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苗蓁瞧着此人皮肤白净,眉眼细长,嘴唇薄薄地抿着,又想起方才他与那老管事争执时候的倨傲模样,心中不免先入为主地觉得此人有些刻薄。
正思忖间,他又开口:“我们‘揽月楼’,是嘉兴有字号的大酒楼,年年都有不少人来寻活计,府城的不少,下面县乡的更多。“
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慢悠悠的,“乡下人是勤快,可是我们这儿,光勤奋可不够格。”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那账房先生上来圆场,插话道:“曾管事,这位姑娘看着倒是个踏实的。前几日蒋掌柜不是提过,点心房不是缺个帮衬的人手嘛?原先季师傅回乡了,正寻摸着呢。不如先问问这位姑娘都会什么?”
苗蓁闻言,眼睛一亮,立马抓住话头:“会的!家常饭菜,糕饼点心,都略通一些。我们乡里摆酒时,多有叫我去帮忙的——”
“你?”那曾管事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轻视,对着账房说:“你跟她说这个干嘛?那些专供楼上雅间贵客的点心,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做出来的?只怕是连见都未见过几样,让她去做,岂不是‘台’笑大方吗?
账房闻言,眼神意外又惊恐。
苗蓁垂下眼,忍不住轻声提醒:“是……贻笑大方。”
“就你识字是吧?”曾管事被当面纠正,脸上顿时一阵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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