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宫阙之行
西奥多做出决定的那日清晨,德文郡公爵的马车便准时停在了布鲁克街医馆门前。
他素来清楚,以自己平民医生的身份,若无王室特许、无贵族亲自引荐,莫说面见摄政王,就连卡尔顿宫的正门都无法踏近。公爵前日辞别时便已约定,若他应允入宫,必亲自引介,这是宫廷不可逾越的礼数,也是上流圈层心照不宣的规矩,半分含糊不得。
管家贝茨早已替他备好深灰色细羊毛常服,搭配暗纹丝质领结,衣着素净得体,既无市井布衣的粗鄙,也无逾矩的张扬,恰好符合一位绅士医生的身份。西奥多拎上装着诊具与秘制药剂的小皮箱,缓步走出医馆,德文郡公爵已立在马车旁等候,见他出来,微微颔首示意,态度亲和沉稳,全无高位贵族的倨傲。
“菲利普斯医生,有我陪同,不必多虑。”公爵伸手邀他同乘,语气平和,“殿下被痛风折磨多日,心绪难免焦躁,却最信实在之言,你只需依医术诊治便好。”
西奥多躬身致谢,随公爵登上马车。车厢缓缓驶动,碾过雨后微湿的石板路,朝着卡尔顿宫而去。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从布鲁克街的雅致小楼,渐至市中心的气派宅邸,最终行至高耸宫墙围起的王室地界,心绪始终沉凝。
白教堂区的卫生改革,已推行数月有余。清淤排污、清扫街巷、为贫民设立简易诊疗点,他费尽心力,终于证明这套举措不仅能改善民生,更可实现小额盈利,可这份盈利太过细碎迟缓,要统筹人力物料,要与各级市政官吏周旋,比起当局直接征收窗户税的快捷省事,实在是步履维艰。若没有王室的强力支持,这场关乎万民康健的改革,永远只能困在狭小的白教堂区,无法铺展至伦敦的每一个角落。
公爵那日的提醒,字字戳中要害,这便是他放下对宫廷纷争的忌惮,决意入宫的缘由。
马车行至卡尔顿宫正门,守卫瞧见德文郡公爵的家族纹章,立刻躬身行礼,查验过公爵的入宫令牌后,当即恭敬放行。前庭青石铺地,两侧侍卫身着红色制服,身姿笔挺,神情肃穆,廊柱矗立,宫宇庄严,连空气都透着沉静肃穆的王室威仪,与市井的烟火气判若两个世界。
公爵领着西奥多下车,沿深红色绒毯走廊前行,往来内侍侍女皆垂首避让,不敢出声惊扰。行至书房门口,公爵轻轻叩门,声音沉稳有礼:“殿下,臣德文郡,携菲利普斯医生前来。”
屋内传来摄政王略带沙哑的声音,透着病痛的倦怠,却依旧不失威严:“进来。”
公爵推门而入,侧身让西奥多随在身侧,随后轻合房门。书房内壁炉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橡木与烟草气息。摄政王斜倚在天鹅绒沙发上,右脚踝裹着绒布绷带,轻搁在软垫上,脸色憔悴,眼下青黑浓重,眉宇间凝着病痛带来的烦躁,案上的信函与点心分毫未动,显是连日来被折磨得寝食难安。
他先看向德文郡公爵,目光随即落在身旁的年轻医生身上,细细打量。西奥多身姿挺直,随公爵行至沙发前,依礼垂首躬身,动作恭谨却不卑不亢,眼神沉静坦荡,无半分惶恐谄媚,与那些一见王室便手足无措的医者截然不同。
“殿下,臣已将菲利普斯医生请到。”公爵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这位医生医术精湛,行事守密沉稳,臣的痛风便是经他之手彻底痊愈,连日常身体调理,也全赖他悉心照料,臣以名誉担保,此人绝对可信。”
摄政王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沙发扶手,看向西奥多:“你便是治好德文郡痛风的菲利普斯?听闻你性子孤傲,不愿随意应召,今日肯来,倒是出乎本殿下的意料。”
“回殿下,并非孤傲,只是医者本分,只在诊治病患,不喜虚礼周旋。”西奥多抬眸,语气平和笃定,“蒙殿下不弃,又有公爵大人引荐,我自当尽心为殿下诊治。”
摄政王闻言,眼底的审视淡去几分,示意他上前诊视。西奥多拎着医箱上前,在小凳上坐定,动作轻柔专业地查看摄政王的脚踝,触诊时分寸得当,毫无冒犯。片刻后,他抬眼回道:“殿下,痛风急性发作,积郁已久,方才会疼痛难消,御医之法只治标不治本。我为您施药,今日晚间痛感便可大减,能安睡整夜,三日红肿消退,十日便可如常行动,只需后续忌口调养,可保常年不犯。”
“当真有这般奇效?”摄政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连日来的病痛折磨,早已让他对那些无用的御医失望透顶,西奥多的笃定,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信任。
“医者不敢妄言。”西奥多简洁应道,随即打开医箱,准备调配药剂。
摄政王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又想起连日来每到夜半便疼得辗转反侧,无人能解,当即开口,语气带着王室上位者的直接与不容推辞:“既如此,你便留在宫中,直至本殿下的痛风稳住。”
西奥多闻言微怔,他本想着诊治完毕,交代清楚用药与忌口事宜,便返回医馆,并未想过留宫,当即欲开口推辞。
一旁的德文郡公爵见状,连忙轻轻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向摄政王躬身道:“殿下,菲利普斯医生在布鲁克街还有医馆事务,且他并非宫廷御医,留宫怕是于礼不合……”
“有何不合?”摄政王眉头微蹙,病痛带来的烦躁又泛起几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本殿下病痛未消,夜里若是疼起来,远水难解近渴。他是专治此病的医生,留在宫中随侍左右,方能让本殿下安心。宫廷西侧有专属客房,收拾一间给他便是,以绅士之礼相待,不必按宫廷侍从规制,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全然是命令的口吻,既是王室的旨意,也是病痛中对能治愈自己的医者的依赖,丝毫不给推辞的余地。
西奥多看着摄政王憔悴又带着执拗的模样,心知王室旨意不可违,更明白这是拉近与摄政王距离、推动卫生改革的唯一机会,当下不再推辞,微微躬身行礼:“既如此,我遵殿下旨意,留宫照料殿下,直至痛风安稳。”
摄政王见他应允,眉宇间的烦躁顿时消散不少,挥了挥手道:“甚好,下去安置吧,即刻先把药煎来,给本殿下服下。”
德文郡公爵松了口气,向摄政王行礼后,领着西奥多退出书房,轻声叮嘱道:“殿下被病痛折磨太久,方才会执意留你,你且安心住下,凡事有我,不必拘谨,尽心诊治便好。”
西奥多点点头,望着宫廷深处的回廊,心知从踏入卡尔顿宫的这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而这场留宫诊治,既是机遇,也是一场未知的博弈。
西奥多依摄政王的旨意留居宫中,起居安置在卡尔顿宫西侧专供外廷绅士暂住的客房里,不涉宫廷职司,不与内侍同列,只每日定时前往诊视,按时施药,调理饮食起居。他素来沉静少言,留宫之后亦谨守分寸,除诊治之外从不多言,更无半分趋奉之态。
前三日调养得当,摄政王的痛风已然大为好转,红肿尽消,痛楚大减,夜里亦能安睡,连日来的焦躁烦闷散去不少,精神也清朗了许多。
第三日黄昏,西奥多提箱再去诊视。
甫一进门,便嗅到一缕极淡、却分明可辨的葡萄酒香,混在室内的橡木气息里,欲盖弥彰。
他心头微沉,却依旧缓步上前,依礼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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