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俊倒下的那一瞬间，一道明黄符箓被贴在了胡如筠的额头上。
拂尘挥动间，根根银亮尘丝缠绕住胡如筠那具漂亮的身体，随着万年子手上的力道愈收愈紧。
她伸手去抓挠头上的黄符，黄符如同无形无物，符文仿若刻在了她的额头上。
离娥发了狂似的张开利甲不停地去割尘丝，不及完全断裂，又有新的尘丝缠裹上来。
被困在其中，尘丝似乎无穷无尽，任凭她如何挣扎，根本割不完，身体无法逃出桎梏。
离娥试图脱壳而去，可无论如何不能再次舍弃胡如筠的身体化作白烟冲出尘丝。
离娥瞳孔微缩，这符箓将她困在了胡如筠的肉身之中，让她无法来去自如，若这具肉身损毁，她必将一同覆灭。
“你这臭道士，别以为将我困住，我就没办法杀你们！”
随着几声怒极了的吼声，四散在大殿中的冤魂感知离娥的召唤，从四面八方朝万年子飞来。
万年子瘦鹤一般立在房梁上，一手扯动拂尘，一手驱赶冤魂，勉励对许昀喊道：“二郎君，快将你备下的柏枝插入这妖物额头正中处，为小道友的情郎报仇！”
满屋冤魂四处乱撞，缩在墙角的小宫娥们或许看不见，但在许昀的眼中，这间大殿早已被冤魂所填满。
一缕缕黑气，狰狞而可怖，不断四处乱撞，他看不清离娥所在何处。
他从袖口抽出柏枝，在手中挥动，周围发出一连串厉声尖叫，冤魂冲上房梁，许昀才得以看到了莲花穹顶下被困的离娥。
他踉跄着跑上前去，闭了闭眸，用尽全力朝离娥额头刺去。
胡如筠那双漂亮的杏眸忽而掀开，脸上的厉色瞬间敛了个干净。
她抽动着唇角，带着一丝无辜的惊诧，“许二郎君，是我啊，别杀我！”
柏枝停在胡如筠额头前寸许处，许昀使劲眨了眨眼，以确认虚实，胡如筠那张惊恐的脸让他心中一突，左右下不去手。
“胡大娘子，你……你没死……”
离娥见过胡如筠，将她的神态模仿的丝毫不差，她在许府以容思的身份生活六年，除了华玉，根本没有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可见她模仿的能力极强。
“郎君，别被离娥迷惑了！她不是胡如筠，胡如筠的魂魄早就被她吞噬了！”
许昀猛然想起地宫之中，胡如筠惊恐的神情和凄厉的呼声。
他紧攥住手中柏芝，闭眸插入离娥脑中。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过后，胡如筠瞪大双眸，难以置信间，身体直挺挺倒地。
围在万年子身边的上千冤魂瞬间销声匿迹。
许昀头一回杀“人”，看着眼前并未瞑目的“胡如筠”，身体不住地微颤抖。
万年子收回尘丝，捂着肩头从房梁上落下来，晃晃悠悠走到许昀和青瑶身前，离娥轰然倒地。
他左肩头旧患处被恶魂撕出了个大血口，前胸的白衣上也多了数道伤口，正往外汩汩冒着血。
不远处的守静，坐在地上，托着黑鸟瘦小的尸体，似是陷入了无尽的悲恸中。
忽然，四周一阵猛烈摇晃，瓦片碎渣夹杂着房顶陈积的雪块如尘沙一般顺着头顶硕大的窟窿蹦落殿中。
青瑶抬头，就见两颗锃明瓦亮的光头在窟窿顶上来回晃过，铃声大震的禅杖下，难陀口中喷出一口浓血。
万年子惊道：“难陀恐怕敌不过这老妖物！贫道身负重伤，就更加……”
他甩动宽大袖口，遮挡着头顶的落瓦，似乎这样薛甄便看不见他，“我们不如先逃，保住命再筹谋以后。”
青瑶看向即将坍塌房顶的那个大窟窿，薛甄那张在杀戮时仍故作慈悲的脸正垂首朝殿中瞥来，带着一丝得胜的嘲讽。
如果这老妖不亡，妖狱必定再次兴起。
不止今日逃生的，全上京城乃至大鸿所有的妖物，都有可能会被他收入妖狱，成为曹太后统治下的微末走狗。
由妖物把控的朝堂，天下必如许昀所担心的那般，大乱！
小妖无自由，黎民无宁日。
“道长，你带着郎君先走，我上去帮难陀杀薛甄。”
青瑶刚飞离地面，脚踝便被人牢牢拖住。
许昀仰眸看她，“我随你一同留下！”
他又转头同守静道：“守静道长，万年子道长伤势严重，劳烦你将他带出去养伤。”
青瑶回眸看向言语坚定的少年，他还真是嫌命长。
即便薛甄和曹太后想留他性命，但真的交手起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分分钟就会被夺走性命。
“郎君，你不能去。”
“太后不会杀我，让我与她陈明利害，况且，我不能让你……”
尚未等他说完，许昀只觉一股浓香扑鼻，困意顷刻袭来，倒在了青瑶怀中。
屋顶瓦片愈掉愈多，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便要坍塌了。
青瑶扶抱着许昀走到门口，将他推给万年子和守静二人，“二位道长，郎君交给你们了，快带他走！”
万年子正要跨出殿门，突觉一只手死死拉住他的脚踝。
一个穿着清凉，形容玲珑小巧的宫娥趴伏在他脚边，扯着他不撒手，哭道：“老神仙，将我也带走吧，我怕死。”
见万年子十分不耐烦地要将那小宫娥踢开，守静突然想起了什么，阻止万年子道：“老道友，他是临川王世子，小道方才给他吃下了变换形貌的药丸，将他变作了女人。”
—
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白。
丈许高的禅杖从空中落下，射出万道刺眼金芒，脚下大殿轰然倒塌。
丹陛下，数百执戟兵士在惊恐中被金芒刺中，接连倒地而亡。
薛甄从崩塌的废墟中抽出禅杖，一步一步走向气息奄奄的难陀。
难陀身上的御寒衣被薛甄收去，半身掩在残砖废瓦中，面色青灰，身体逐渐失去温度，思绪亦变得昏沉难明。
不必等薛甄动手，没了御寒衣，圣京冬日的天气就能要了他的性命，内里发不出分毫，根本再没有还手之力。
薛甄肩上御赐的织金袈裟映着耀眼的雪光，声音犹如呕哑洪钟，“你不是一心想给金刚智报仇么？难陀，就连老天都不给你这个机会！你若肯心甘情愿拜在本国师门下……”
他手中隐现一件宝物，“这件御寒衣为师依旧送你，如何？”
难陀艰难地掀开眼眸，就连说话声都变得极慢，“天道昭彰，善恶有果，薛甄，贫僧杀不了你，自会有能杀你的人。”
薛甄嘴角噙着一丝笑，趺坐在难陀身旁，垂眸看他，将那件宝物抛向宫墙外的茫茫雪野间。
“乖徒儿，既然你一心求死，为师便成全你，你死后，为师会将你和金刚智的焦尸筑在佛像当中，立在妖狱门前，让你们亲眼看着妖军是如何所向披靡，大杀四方的，本国师又是如何将这天下握在手中，而你们，皆是本国师的垫脚石。”
难陀的嘴角动了动，再发不出声音，眼帘缓缓垂落。
不远处，有东西在残瓦下悄无声息地翻动，朝薛甄愈靠愈近。
薛甄刚站起身，一块硕大的黑色硬物突地从废墟中跃起，朝着他锃亮的光头砸去。
薛甄听到声响，垂肩大耳动了动，猛然回头，硬物在距离他头颅寸许位置被他稳稳接住。
薛甄凝眸看那东西一眼，冷笑道：“你这不自量力的小妖！做妖军只勉强够格，也异想天开要杀本国……”
讥讽的话没落音，十三鳞细黑的脖颈从龟壳中猝不及防地伸出来，死死咬住了薛甄滚动的喉结。
他被关入妖狱十几年，看过无数妖物惨死在眼前，没有一刻不想手刃薛甄。
霎时间，嘶吼声震天彻地，丝丝温热的血液从十三鳞嘴角溢出，薛甄狰狞的脸上隐约现出黑白黄相间的斑纹。
十三鳞豆眼大睁，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松开嘴。
他不敢松懈，死死勾住薛甄，只动下嘴皮嘟哝，“薛甄这老妖物是……山君所化！”
他快速转动脑子，心中一喜，“青瑶，快去剖他腹部！”
薛甄眼眸大睁，不相信这不起眼的龟妖竟发现了自己的命门所在。
正待摸起身边禅杖，一道白光从不远处的高树上跃起，卷着落雪缠绕上薛甄的腰腹。
刚立起的禅杖再次倒下去，白光犹如千百道丝线凝结成一束，根根从中伸出尖刺，朝薛甄最为脆弱的腹部刺去。
“你们若还想许昀活命，便住手！”
曹太后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黑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她拍手，身后走上来几个妖僧，架着许昀、守静、临川王世子所变的小宫娥还有伤得不轻的万年子。
他们没能逃出乾鳞宫大门，便被藏在暗处的妖僧们所擒获。
许昀被两个妖僧架在中间，垂着头，尚在沉睡中。
能护他的万年子伤势严重，难陀不知死活，只要有妖僧们动一动手指，许昀恐怕就性命不保，青瑶不敢拿他的命做赌。
白光中的尖刺陡然收起，仍旧缠绕在薛甄腰间。
“放开国师！本宫可放许昀一条生路。”
十三鳞虽不知许昀是谁，但明白青瑶今晚来此全因这个郎君，用豆眼给她使了个眼色，动下嘴皮小声道：“我制住薛甄，你快去救人。”
白光点了点脚下的禅杖，十三鳞会意。
这禅杖的威力他才见过，顷刻便能将一座坚固宫殿夷为平地，难陀妖法佛法兼修，也力有不逮，被打成重伤，不能让其再落在薛甄手里。
白光落地，凝成人形。
青瑶一步步朝许昀走去。
曹太后盯着青瑶，眼眸晶亮，“许二郎君果然是个难得的宝贝，有这么多妖物愿意为他去死，本宫还真舍不得将他给放了。”
她目光落在薛甄身上，随着青瑶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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