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炎炎,天干物燥。
圣京城旱魃为怪,三个多月以来没有下过一滴雨,日日艳阳高悬,燥热至极。
城内上千井水涸枯,城郊田地干涸,谷粟不生。
几条往年水量充沛的河断流达半月之久,干枯龟裂的河床上摊着被日光抽干水分的鱼尸。
今秋谷物不丰已成定势,再不下雨,百姓饮水都要成问题。
宫中储水亦见了底,城内外人心惶惶,再继续这般干旱下去,恐怕大半城的人都要失了活路。
曹太后焦心不已,请来十二大寺院高僧轮番念经祈雨,少年天子又亲自步行去城外赤松子庙求雨。
可雨依旧不来……
曹太后不得不将能通鬼神的神婆请入宫中。
神婆语出惊人:此次旱灾为雄岩山下螭潭中的螭神所为,螭神在去岁重阳节当天,看见了登高采菊的许家郎君,此后念念不忘。
黄门郎怀揣诏书骑在马上,一早便热出一头大汗。
一路上,活人没见几个,渴死热死的猫狗倒是见到不少。
间或有朱甍碧瓦的高门人家,紧闭的门前放着泥捏的求雨神龙,神龙委顿在地,被烈日晒得寸寸开裂。
—
黄门郎离去有半个时辰了,许知春躬背坐在桌旁,双鬓汗湿,颌下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地上错落放置着太后赐下的绢帛和金银,几乎铺满了半间屋子。
天家的恩宠,却是许家的祸事!
闷热的屋内门窗紧闭,偌大的主院中只留有许知春与长子许永宜二人,就连管家祥福也被支开了。
许永宜深色衣袍垂落在地,背上被汗浸透了,他跪得太久,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许知春脸颊委垂,抬袖抹了一把即将淌进眼眶的热汗,一言不发。
冗长的寂静后,许永宜期盼地抬起头,面对的仍旧是老父的一张冷脸。
他再次痛哭出声:“父亲,自打儿续弦后,大郎与儿不亲近,儿等于只有三郎一子,让儿如何忍心将他送到那妖物之手!”
浑浊的眼目缓缓睁开,落到许永宜身前,许知春亦有些哽咽,他气喘了片刻,道:“为父不是铁石心肠,也舍不得三郎,可太后亲下的懿旨,我们许家难道要抗旨违命不成!”
许永宜拖着酸胀的膝盖上前,额头几乎要碰到老父的脚尖,凄声哀求:“父亲,三郎若是真的被送去,恐怕就要命丧螭潭,他还不到十五岁,让儿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许知春干枯的身体纹丝不动,任已过不惑之年的儿子跪在脚下苦苦哀求。
“神婆传话,螭神要我许家的一个小郎君去螭潭相陪,才会降下甘霖,救全城百姓于水火,况且全圣京谁人不知大螭是神物,又怎会凭白要了三郎的命,我儿不必再说,起身回去准备吧!”
圣京城外的雄岩山在数百年前还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山,山势连绵高耸,雄居圣京城外,故而得名为“雄岩”。
螭潭正在雄岩山脚下,潭水幽深不见底,夏日清凉,冬不结冰。
据传螭神被贬下凡间,落入潭中,山川受螭神灵气所感,不几年间,雄岩山上硬石尽数化为沃壤,长满郁郁葱葱的植被林木。
故而,圣京人无人对螭神有过怀疑,皆敬她为神物。
先帝曾在一次出巡途中路过雄岩山,被雾气所阻隔。
当日大雾冲天,三丈开外皆不可见,先帝一行人迷了路,误行到螭潭边。
只见潭水周围一片澄澈,全然不见雾气,先帝顿觉此地有世外桃源之感,十分欣喜。
先帝时年四十岁,膝下育有三位公主,还不曾得一位皇子。
先帝在潭边虔诚许下一愿,未过一载,竟真得了如今天子,先帝感念螭神有灵,此后年年都会亲去螭潭敬拜螭神。
许知春一生读圣贤书,本不言怪力乱神,但他亲见孙子被邪物所扰,年届耳顺,却不得不信了。
许永宜深知父亲偏心,许晟从小便不得他的宠爱,若要舍去家中一子,必定会是许晟。
许家不能违抗皇命,他这般苦求父亲是没用的。
他心灰意冷,缓缓站起身,沉默了片刻,为了儿子的性命,他只有违逆老父,姑且一试了。
“父亲,二郎从小与旁的孩子不同,兴许这场祸患便是起于二郎,父亲何不将他送去?”
许知春蓦地站起,拐杖不在手边,他身形不稳,勉励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将将站稳。
“混账,你二弟这一脉只剩下二郎一个,若是他去了,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断了你弟弟的根!”
许永宜哼笑出声,二弟从小便得父亲青眼,连带他生下的这么一个祸害,也比自己的儿子更为得宠。
“父亲不要以为儿子不知道,二郎……为五日子!”许永宜挥落脖颈上的汗珠,咬牙出声。
听到“五日子”三个字,无异于耳边一声惊雷炸响,许知春身形不自觉地颤动几下,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此事,如今家中本该只有他与祥福知情。
许昀出生当日,稳婆见生下的是个男孩,偷偷对他说:“这孩子断养不得,不若送去寺庙中。”
他自然是不肯的,稳婆怕他不晓其中利害,解释道:“许公难道没听过世人的言语?‘五日子杀父与母,举之,父母祸死。’这孩子怕是会给家里带来祸事!”
许知春不信邪,但又怕此事传扬出去给家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给了稳婆一笔银钱,封住了她的嘴,房中的几个老媪婢女,也被他送到了偏远乡下,旁人断没有知晓的道理。
许永宜言语咄咄,掷地有声,“稳婆初五便进了产房,初七才出门,父亲和永安皆对外称弟妹难产,三日才诞下二郎,二郎的生辰是五月初七。实则那稳婆进门的第一日,二郎就出生了,父亲怕世人言语如刀,影响二郎往后的前程,便让稳婆将此事隐瞒了下来,儿说的是也不是?”
那稳婆接生的都是贵子,原在圣京权贵中也算小有有名气,当年许晏也是她接生的,可待许晟出生前,许永宜去请她,才知道她在两年前就离开了圣京,算来正是许昀出生之后。
去年他乘马车路过闹市,无意间看见那稳婆走进一家有名的木匠铺子中。
虽然十几年未见,稳婆形貌衰老了不少,但她左脸颊有一块巴掌大的蝴蝶形胎记,一直蔓延到稀疏的发髻里,十分好辨认。
稳婆来给许昀接生的那几日,父亲十分反常,派了祥福在弟弟的屋外日夜看守,内不能出,外不能进,就连母亲都只能等在门外干着急,加之许昀出生后,家里的祸事接二连三,他本就有所怀疑。
许永宜急下车去寻那稳婆,询问了一番,得知她早就搬回了拒阳乡下的老家,此次回圣京是为着儿子婚礼的采买事宜。
稳婆在木匠铺子中定了一整套家具,虽说不是上乘木料,但是价格却不是一个三教九流能承受得起的。
许永宜许了她些银钱,起初那稳婆咬死不肯说,他将家里的祸事添油加醋地同稳婆讲了一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